那年腊月,柳条边外金家屯死了个新媳妇。
按理说,新丧发于岁尾,屯里人该躲的躲、该避的避。可偏偏这媳妇死得蹊跷——她是坐着花轿进的屯,活着进的门,还没等洞房,便咽了气。
死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。
金家屯的老人讲,娶亲那天就透着邪。迎亲的队伍从张家岗子往回走,半道上经过一片老坟茔,按规矩该放三声铁炮、撒五谷、绕路走。偏偏抬轿的四个后生仗着年轻气盛,硬是抄了近道,从坟茔中间穿了过去。
轿子刚走到坟地正中间,抬前杠的老四忽然停住了脚。
“咋了?”领头的问。
老四不说话,眼睛直勾勾盯着脚下。前杠压着的,是一座无名土坟,坟头草都枯得透了,黄乎乎一片。轿底正正好好,悬在那坟包上方。
“换道。”领头的发了话。
四个后生调转方向,从坟地边上绕了出去。一路顺顺当当进了金家屯的大门,吹吹打打,好不热闹。
新娘子是从帘子后头接进来的。金家在屯子中央,三间土房抹得雪白,院里悬着红绸,炕上铺着新褥子。接亲婆扶新娘下轿,脚刚落地,新娘的盖头便自个儿滑落了一半。
据接亲婆后来讲,那盖头不是风吹掉的,是新娘子自己甩的。盖头一落,露出的那张脸——
白得跟纸糊的一样。
嘴唇乌青,眼睛半睁半闭,瞧着不像是活人。接亲婆心里咯噔一声,可当着满院子宾客,没敢吱声,愣是把人搀进了屋。
新娘被扶到炕沿坐下,等新郎揭盖头。等了一个时辰,又等了一个时辰,新郎迟迟没来。旁人都以为新郎在外头应酬喝多了,没人去催。
直到掌灯时分,金家老太太进屋看新人,这一看,吓得一声尖叫滚出门外。
新娘子还坐在炕沿,穿着那身红嫁衣,盖头也盖回去了。身子往前倾着,脑袋垂在胸前,跟睡着了似的。
老太太叫了几声,没人应。凑近一瞧——
人已经凉透了。
死人的脸上,那层红盖头底下,竟透出一股子青紫。
金家这头乱成了一锅粥。吹鼓手停了喇叭,宾客散了七七八八。屯里几个主事的老人连夜凑到一块儿,商量这丧事咋办。
按老规矩,新媳妇没圆房就死了,那叫”望门寡”,不能再用金家的棺材,得用娘家陪送的。偏偏这新媳妇是从关里逃荒来的,娘家在哪儿谁也说不清,只知道跟着个远房叔伯嫁到金家,人还没进洞房,叔伯便接了聘礼走人,说是回关里报喜去了。
找不到娘家人,棺材的事儿就僵在这儿。
金家老爷子咬了咬牙,说:”用咱家的。”
屯里有经验的老人听这话,纷纷摇头。
柳条边外的老规矩,死人身上带红,那是”红煞”,得用黑漆棺、朱砂封、阴阳钉。可金家老爷子犯了倔,非要用新打的白茬棺,说是新媳妇没圆房,不算金家人,犯不着那么讲究。
棺材是现成的。金家小子半年前就备下了婚事喜材,松木的,刷了三遍生漆,里外透亮。
白茬棺拉到灵堂,红衣新媳妇往里一抬,怪事就来了。
四个抬棺的后生刚把棺材抬出院门,杠子忽然齐齐断了。不是从中间折,是两头一齐从手里脱了力,像是有什么东西往下坠。
棺材落了地,里头闷闷响了一声。
像有人叹了口气。
金家老爷子脸都绿了。可事到如今,棺材已经备下,别的也来不及。当夜,他咬破中指,往棺材头上抹了一道血印,又命人取了张黄纸,盖在棺材盖上。
这一夜,屯里但凡听见动静的人家,窗户都没敢开。
第二天出殡,更邪门。
棺木抬出屯子,走的还是那片老坟茔——柳条边外就这么一条道,绕不过去。这回抬棺的换了八个壮汉,杠子换了新榆木的粗杠,外头还拿麻绳缠了三道。
棺木刚进坟地,天就阴了。
不是变天的那种阴,是日头还挂在天上,却照不进坟地来。八个壮汉觉着肩上越来越沉,脚步越来越慢,像是有人在后头拽着棺材不叫走。
走到那座无名土坟跟前,棺材又停了。
这回不是杠子断,是八个壮汉齐齐迈不动腿。
领头的喊了声号子,壮汉们使了吃奶的劲往前挪,棺材纹丝不动。领头的回头一看,八个壮汉的脸全白了,嘴唇抖得说不出话来。
那座无名土坟,坟头草忽然动了。
不是风吹的,是从里头往外拱。一拱一拱的,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要出来。
领头的扔了杠子就跑。八个壮汉呼啦一下散了个干净。
棺材就这么扔在坟地正中央。
金家老爷子闻讯赶来时,棺木上的黄纸已经烧没了,朱砂血印也淡得看不出印子。奇怪的是,那口红漆棺材在坟地里立了大半天,没人敢去动,日头偏西的时候,自个儿又回了金家院门口。
就搁在门槛外头,端端正正,跟人摆的似的。
金家老爷子这一回彻底服了软。他连夜请了十里八乡最出名的阴阳先生——姓吴,外号吴半仙。
吴半仙到了一瞧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绕着棺材转了三圈,又问了当日迎亲、过门、咽气的时辰,掰着指头算了一宿,第二天一早,开口说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:这新媳妇没死之前,魂就丢了。盖头自个儿滑落那一刻,魂就已经不在身上了。
第二件:迎亲队伍抄近道过的无名土坟,坟里埋的也是个新媳妇。民国初年,柳条边外闹胡子,有户人家嫁女,半道上被胡子截了,姑娘一头碰死在坟地里,就地埋了,连个牌位都没立。
第三件:金家那口红漆喜材,里头躺的这位,怕是回不了关里了。
吴半仙说完,从褡裢里取出一叠黄表纸,朱砂笔画了一道符,贴在棺材头上。又命金家小子连夜在院门外头立个牌位,写上新媳妇的名讳、生辰,权当是金家的人了。
至于那口红棺,吴半仙没让再埋。
他说,这棺木不是埋人的,是镇人的。里头那位既然不是真死,就不能按死的规矩来。把棺材搁在金家后院仓房里,门朝外开,一年四季不准上锁。逢初一十五,烧一炷清香,三年不许动。
金家小子照办了。
头一年,相安无事。
第二年开春,仓房里传出过几次动静。金家小子夜里路过,听见里头有人咳嗽,是个女人的声音,咳嗽完了,还叹了口气。
第三年腊月——正是新媳妇进门那个月份——金家小子起夜,路过仓房,见里头亮着一星红光。他没敢推门,站在窗外听了一阵。
听见里头有人在哭。
哭得幽幽怨怨,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,又像是有人在劝。劝的那个声音,听着像是吴半仙,又像是别的什么人。
哭声断断续续闹了一夜,到天亮才歇。
第二天一早,金家老爷子开了仓房门。
红漆棺材还在原处,盖得严严实实。棺材盖上落了一层薄灰,灰上面有几个脚印——
女人的小脚脚印,从棺盖这头,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。
金家老爷子没敢声张,关了门,从此再没让人进过那间仓房。
吴半仙第二年开春便没了。死前留下话:金家后院那东西,三年期满便走,叫金家人别去招惹。
金家小子守着这话,又守了六十多年。
金家屯的老人讲,那间仓房至今还在,三间土房抹得雪白,门板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。铜锁没锁过,可谁也不敢推那扇门。
每到腊月,屯里偶尔有起夜的人说,看见那间仓房里有红光透出来。一闪一闪的,像是里头有人在穿针引线。
没人知道那位新媳妇是走是留,也没人说得清那片老坟茔里埋的究竟是谁。
老辈人只撂下一句话:
柳条边外,红衣入土,魂归无处。金家屯的那口红棺,至今也没人敢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