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兴京老山里落了头一场大雪。
赵屠户家的小子叫赵铁柱,刚满十九,正月里要娶媳妇,家里张灯结彩忙得脚打后脑勺。可偏偏出了桩邪事儿——灶王爷的画像,眨眼功夫。
赵家住在老营盘外头,三间土坯房连着一间灶房。灶台上供着灶王爷和灶王奶奶的画像,是赵屠户他爹在世时请画匠画的,少说也有三十年了。画儿糊在灶台后头的木板上,用浆子粘得瓷瓷实实,平时烟熏火燎的,纸头都发黄了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按规矩要祭灶,糖瓜祭灶,把灶王爷送上天言好事。
赵铁柱他娘王氏,一大早就起来熬糖瓜。这糖瓜是自家熬的,麦芽糖加芝麻,熬得黏黏糊糊,搁在案板上晾着,等晚上拜灶时抹在灶王爷嘴上——意思是叫他”上天言好事,下界保平安”。
王氏熬完糖瓜,擦擦手,往灶台前一站,愣住了。
画像没了。
就剩那块木板,干干净净,连个纸边儿都没留下。浆子印子还在,糊了三十年的那圈黑印子,规规矩矩地在板上。
“他爹!娘!”王氏喊了一嗓子。
赵屠户正在院子里劈柴,听见了,拎着斧子进屋。
“咋了?”
“灶王爷……画像没了。”
赵屠户不信,凑过去看。木板是自家那块,纹理他认得,上头还有个虫眼儿。画像真没了,连个影儿都没剩下。
“是不是掉灶坑里烧了?”赵屠户嘀咕。
“那不能,”王氏急了,”我天天在灶台前做饭,画像要是掉了,我能看不见?再说了,画像糊那么结实,咋能掉?”
两口子对视,谁也说不出个子午午觉。
赵铁柱这时从外头进来。他刚帮邻居杀完年猪,一身血腥气,进屋就问咋了。王氏把事儿一说,赵铁柱也懵了。
“找找,兴许被风刮哪儿去了。”
三个人把屋里屋外翻了个底朝天。连炕洞都掏了,连鸡窝都扒了,连院子里堆的柴火垛都挪开了。硬是没有。
这下王氏慌了。
在老东北人的规矩里,灶王爷是一家之主,主管一家人的饮食和安危。小年这天送灶王爷上天,画像没了,叫啥事儿?传出去,街坊邻居得说这家对灶王爷不敬,惹了灶王爷不高兴,走了。
“不行,得请人看看。”赵屠户沉着脸说。
请谁?
请东沟的李瘸子。
李瘸子不是真瘸,是年轻时上山拉木头,腿叫树楂子给绊折过,走道儿一拐一拐的。村里人都叫他李瘸子,其实他是个二神——不是出马的二神,是那种会看香、会立筷子、会叫魂儿的”半仙”。
按规矩,腊月里二神轻易不出门——年关近了,阴阳交界处的事儿多,怕惹上不干净的东西。可赵屠户平日里对李瘸子不错,杀猪宰羊的都给他留一份。这份情面在这儿摆着,李瘸子不好不来。
傍晚,李瘸子来了。
他穿着件黑棉袄,手里拄着根木棍,一拐一拐地进了赵家灶房。手里拎着个布包袱,打开,里头是三炷香、一碗小米、还有一双新筷子。
李瘸子在灶台前站定,先点了三炷香,插在米碗里。香头儿亮了一下,冒出一缕青烟。他闭上眼,嘴里咕咕囔囔,也听不清念叨些啥。
王氏和赵屠户在门口探头探脑,赵铁柱站在灶房外头,手里还攥着把杀猪刀——不是要干啥,就是紧张。
过了约莫一袋烟功夫,李瘸子睁开眼。
他的脸色有些古怪。
“老赵,你家这灶王爷……”他顿了顿,”是顾太常。”
赵屠户一愣:”啥顾太常?”
李瘸子没直接答,又闭上眼,咕咕囔囔地念了一阵。然后他指着那块光板空地说:
“你家这灶王爷,原先不叫灶王爷。”
“叫啥?”
“叫顾太常。”
李瘸子蹲下身,用筷子敲了敲那块木板,说:
“三十年前你爹请画匠画的,对吧?那画匠姓啥,你知不知道?”
赵屠户想了想:”姓顾。”
“对喽。”李瘸子点头,”那画匠是山东来的,闯关东到兴京,落地不久,得了场痨病。他画完你家这画像,没出正月活儿了。临死前,他把自己的一缕气封在画像里——不是故意的,是画匠都这样,画像画久了,多少都要带点神气。可这画匠死前心里头有怨气,是个憋屈死的人,那股子怨气就钻进了画像里。”
“怨气?”赵屠户没听明白。
“你没觉出来?”李瘸子指着灶台,”你家的灶,旁人家的火是红的,你家的火有时候是青的。你家做的饭,旁人家做不出来那个味儿。你家小子赵铁柱,小时候发高烧,请了多少先生看不好,有一年是不是突然就好了?”
赵屠户一愣,扭头看王氏。王氏的脸色变了——那年赵铁柱才三岁,烧得说胡话,眼瞅着不行了,村里有个过路的老道给了一丸药,吃下去就好了。村里人都说是老道给的仙丹,赵家还摆过堂子谢过。
“那不是仙丹,”李瘸子说,”是这灶王爷——这顾太常——显的灵。他护着这家呢。”
王氏听了,心里头不知是害怕还是感动,眼圈就红了。
李瘸子又说:”可他今天为啥走了?因为你家小子要娶媳妇。”
赵铁柱在门外头听见了,拎着刀进来:”娶媳妇咋了?”
李瘸子看着他:”你小子命硬。你爹是屠户,你也是屠户,你手上沾的血气太重。你娶媳妇,那姑娘进了门,就得跟你一起受这血气。可顾太常是个闷性子,他护得了老的,护不了小的——他怕自己这缕怨气,冲了你那没过门的媳妇。”
赵铁柱张了张嘴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李瘸子站起身,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黄纸符,贴在灶台后头那块空板上。
“我给他上个新符,”顾太常说,”让他安生。他走了,但没走远,就在灶坑里头蹲着呢——你家的灶坑,往后烧火的时候,仔细听,能听见他叹气。”
“叹气?”王氏不解。
“就是’呼——’地那么一声,”李瘸子比划了一下,”像是灶膛里的火苗子被风吹了一下。那不是风,是顾太常在叹气呢。”
说完,李瘸子收了香火,一拐一拐地走了。
临出门,他回头说了一句:
“老赵,往后你家的灶,别灭。夜里也留着火种——他怕冷。”
赵屠户应了。
打那以后,赵家的灶坑里,夜里始终搁着几块没烧尽的老柴。不为烧水做饭,就为灶膛里头那点火种,暖暖和和地亮着。
王氏做饭的时候,偶尔能听见灶膛里”呼——”地一声,像是风吹火苗,又像是有人在里头叹了口长气。
王氏就跟那灶坑说:”顾师傅啊,您吃了没?”
没人应。
可那灶膛里的火苗子,会跳一跳。
赵铁柱后来娶了媳妇,那姑娘是隔壁村老孙家的闺女,姓孙,叫孙翠花。孙翠花进了门,头一回下厨房,听见灶膛里那声”呼——”,吓了一跳。
王氏就把事儿说了。
孙翠花听完,趴在灶台前看了看,说:”娘,这灶坑里头有人啊?”
王氏说:”可不是咋的,是顾师傅。你往后做饭,别忘了给他添把火。”
孙翠花应了。
可有一年夏天,孙翠花忘了。
那天热,灶坑里的火种早烧没了,孙翠花做完饭就把灶门关严实了,忘了添火。
夜里,赵家人都睡了。
半夜的时候,王氏听见灶房里头有动静——”咔啦、咔啦”地响,像是有人在灶坑里头扒拉。
王氏披衣裳起来,去灶房看。
灶坑里头黑黢黢的,啥也没有。可那声音还在响,”咔啦、咔啦”,像是有人在里头用指甲挠灶壁。
王氏吓得腿软,喊赵屠户起来。
赵屠户披衣裳过去,趴在灶坑口听了一会儿,声音就没了。
第二天,王氏添了把火,灶膛里的火苗子”呼——”地响了一声。
王氏说:”顾师傅,昨儿个凉着您了吧?”
灶膛里的火苗子跳了跳。
打那以后,赵家的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