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以北的雪下得邪性,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。
柳条边外有个屯子叫双井子,老辈人靠跑边外送信讨生活。送信这活叫”跑帖”,一匹马、一个人、一杆枪,顶风冒雪往吉林将军衙门那头奔。
屯里有个后生叫福顺,腿脚利索,人也机灵,是公认的好脚户。
那年冬至刚过,福顺接了一趟急帖——南边将军府来了令,催北边卡伦官的粮饷,三日内必须送到吉林城外的银库。驿道三百里,雪深没膝,寻常人要走三天两夜,福顺的马快,论理两日夜能到。
临走那天傍晚,他娘在灶台前舂米,舂着舂着,杵子忽然断了。
木杵子愣生生从中间裂开,断口齐整,像是被什么东西横切了一刀。
福顺娘脸色变了,把福顺拦在门槛上,不让他走。
“今晚别走。”
“娘,时辰赶不及,银库的差事担不得。”
“娘没拦过你,今儿拦一回。”老太太说,”你爹当年跑帖,也是在腊月,也在杵子断的那天,人没了。”
福顺愣住了。
他爹是在他五岁那年腊月跑帖没的,马跑回来了,缰绳齐齐断在马身上,马背上还驮着那封信——信里少了半页,没人知道那半页去哪儿了。族里都说,他爹是遇了”纸驴”。
所谓纸驴,是边外老辈人口里传下来的一种邪物。每到腊月雪厚,它就在驿道上等着,专截落单的脚户——这东西来无影去无踪,只在你耳根子底下听一声驴叫,等你回头,人就没了。留下来的只有一匹被抽了魂的马,驮着半封没了字迹的帖子。
福顺不信这个。
“爹是没的,帖子还在,人没了。”福顺说,”可我得去,这帖子误不得。”
老太太没再拦,只从炕琴里翻出一张黄纸,递给福顺。
“这是你爹留下的。他当年随身带着一张’替身帖’,出事那晚,他把这张帖留在了家里。你爹没了,可这张替身帖还在——说明他知道自己要出事。”
福顺接过来,黄纸上一笔一画写着他的生辰八字,是朱砂写的,纸已经泛黄发脆。
“你揣着。”他娘说,”纸驴这东西不认人,认的是帖。它截的是脚户,不是脚户身后的帖子。你把帖子揣在怀里,要是夜里听见驴叫,就把帖子贴在心口——别回头。”
福顺揣好帖子,牵马上路。
驿道上白茫茫一片,连乌鸦都不叫唤。马蹄踩在雪里,发出”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有人在后头嚼着冰碴子。
走出二十里地,路过一座废了的卡伦,卡伦门口的旗杆折了,只剩半截杆子戳在雪里。
福顺没停,继续赶路。
又走出十里,马忽然不走了。
马打响鼻,前蹄在地上刨,就是不迈步。
福顺拍了拍马脖子:”怎么?”
马不答,只竖着耳朵听。
然后,福顺也听见了。
远处——很远——像是隔了几道雪岭——传来一声驴叫。
“嗯啊——”
那声音不像是真的从远方传来的,像是贴着福顺的耳朵根子吹的。福顺下意识要回头——
他记起他娘的话,死死攥住缰绳,不回头。
驴叫又响了一声,比刚才近了些。
福顺把右手伸进怀里,摸到那张泛黄的黄纸,把纸贴在胸口。
纸上朱砂的字,贴在他心口,微微发烫。
驴叫声没再靠近,却也没停,就在四周转悠——一会儿在左边,一会儿在右边,一会儿又好像在马肚子底下。福顺的马不停地打着响鼻,前蹄不住地刨地,雪沫子溅了福顺一脸。
福顺咬着牙,死死不回头。
他只看着前方的驿道——驿道的尽头,是一片白茫茫的天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也许是一刻钟,也许是一个时辰——驴叫声忽然停了。
像有人拿剪子把它剪断了一样。
福顺的马也忽然平静下来,甩了甩尾巴,继续往前走。
福顺这才敢低头看了一眼——
马蹄印旁边,雪地上多了一行蹄印。
那是驴的蹄印,窄窄的,浅浅的,像是踩在纸上的。
蹄印只有一行——只有来的,没有去的。
福顺没有多想,继续赶路。
第二天傍晚,他到了吉林城外的银库。
管银库的师爷收帖子的时候,愣了一下:”你小子命大,昨儿腊月二十三,银库门口也出了怪事——不知道从哪儿跑来一头纸驴,一头撞在银库的门柱子上,驴身子一撞就散了,散成了一地纸钱。”
福顺把帖子交给师爷,师爷接帖子的时候,又愣住了。
他翻过来看帖子的背面,脸色变得煞白。
“这帖子……”
福顺低头看——那张泛黄的黄纸,贴过他心口的黄纸,不知道什么时候,从他怀里自己跑了出来,贴在了那张急帖的背面。
黄纸上的朱砂字,渗进了急帖的纸背里,渗出一行字——
是福顺他爹的笔迹。
字写着:”顺儿,回来。”
福顺看完这行字,愣了半晌,扭头就要往外走。
师爷喊他:”你小子去哪?帖子还没——”
“我要回去。”
“三百里雪路,你一个人——”
“我得回去。”福顺说,”我爹叫我回去。”
师爷拦不住他。
福顺出了银库,牵过马,往回走。
走到半路——就是昨夜听见驴叫的那一段——天已经黑了。
福顺没停,马也没停。
走到那座废卡伦的时候,福顺远远看见,卡伦门口那半截折了的旗杆底下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身形不高,穿着件打补丁的羊皮袄,腰间挂着一杆老式的火枪。
福顺认得那件羊皮袄——那是他爹生前穿过的。
他爹是腊月跑帖没的,那年福顺五岁,如今他二十三。
十八年了。
福顺喊了一声:”爹?”
那人没答,只是朝他招了招手,转身往卡伦里头走。
福顺下了马,跟着那人往里走。
走了几步,那人忽然站住,回过头来。
福顺看清了——那人没有脸。
一张白纸似的脸,没有眼,没有鼻,没有嘴,纸上只写了一个字——
“回”。
福顺猛地站住。
那人又招了招手,继续往里走。
福顺想跟,又不敢跟。
就在这时,他胸口忽然一烫——那张泛黄的黄纸,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怀里。
他低头看,黄纸上的朱砂字又变了一行——
“莫跟。”
福顺再抬头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
卡伦门口空空荡荡,只剩半截折了的旗杆,旗杆上落着一只乌鸦,正歪着脑袋看他。
福顺牵着马,回到双井子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他娘在门口等着,看见他,眼泪就下来了。
“帖子呢?”
福顺愣了一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急帖——急帖还在。
可急帖上的字,已经全没了——整张帖子,变成了白纸一张。
那张泛黄的黄纸,也不见了。
“你爹替了你一回。”他娘说,”这一回,是最后一回。”
福顺后来再没跑过帖。
屯里老辈人讲,福顺那年回到双井子以后,怀里就再没揣过东西——他说,他怕揣着什么,贴着心口,又把他爹的字渗出来。
至于那张黄纸到底去哪儿了,福顺自己也讲不清。
只说那年冬天,他在卡伦门口看见的那个没有脸的人,到底是他爹,还是纸驴变的——
老辈人讲不清,族谱里也没记。
只是双井子后来跑帖的人,临出门前,都会在怀里揣一张黄纸,写上自己的生辰八字。
谁也不敢不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