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刚进九,柳条边外下了一场硬雪。
雪片子砸在地上能弹起来,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。老赵头裹着老羊皮袄蹲在边墙底下的土窝棚里,面前摆着半盆冻成冰碴的高粱米粥,他也不喝,就那么盯着墙头看。
墙头上蹲着那只海东青。
通体灰褐,胸前一道细白,眉骨那儿有一撮立着的毛,像戴了顶小帽。这鹰是老赵头十三岁那年从窝里掏的,养了整整四十年,从一只绒球似的小雏儿,养到如今翅膀张开能盖住半边炕。
边外人都知道,老赵头姓赵,可大伙儿不叫他赵把式,也不叫他老赵,都喊他”鹰爷”。
鹰爷的爹是给吉林将军府放鹰的,那是正儿八经的鹰把式,一辈子经手过不下百只鹰,可惜没活过四十岁——有一年放鹰追一只狐狸,连人带鹰掉进了雪窟窿,冻死在边墙外的荒甸子里。
鹰爷十二岁那年,将军府的管事派人来,说让他接他爹的班,去府里当差。鹰爷的娘没让他去。
“你爹就死在那条道上。”娘抱着他哭,”咱就守着这墙根,掏窝、熬鹰、养鹰、放鹰,不进那道门。”
鹰爷就守在了边墙根。
他家那间土窝棚,离边墙不到二十步。墙是从盛京修过来的土夯墙,三尺来高,顶上插着柳条笆子,年头久了,柳条枯了,又补上新的,远远望去像一排灰白的骨节。墙里头是满人的围场,墙外头是汉人的屯子,鹰爷的窝棚就卡在墙根,算是哪头都不算。
十三岁那年,他在他爹出事的那个雪窟窿旁边的老榆树上,掏了这只海东青。
小雏儿刚出壳没几天,浑身肉粉色,瞪着两只黑豆眼,嘴壳还软着。鹰爷把它揣在怀里,用体温暖了三天三夜,它才睁眼认人。
他给它起了个名儿,叫”墙头”。
因为他第一回把它放到墙头上,它就再也不肯下来了。
—
四十年的鹰,比人还通人性。
墙头认得家里每一口人。鹰爷的老伴儿头些年还在的时候,墙头从不下她的肩,她端着拌好的肉条进屋,它就自己飞到院里的木架上蹲着,一声不吭。等老伴儿回了里屋,它才落回鹰爷胳膊上,拿脑袋蹭他的皮袄袖口。
老伴儿走了十年了,墙头还是这个规矩。
鹰爷白天放鹰,从不在墙外放。他知道规矩——墙外是汉人的地,鹰要是扑了人家养的鸡鸭,他赔不起;墙里头是围场,将军府的规矩,百姓的鹰不许进,进了就是犯禁。所以他只能顺着墙根走,从东头卡伦到西头卡伦,三十多里地,一步一步挪。
墙头飞得再高,也从不越过墙头那道柳条笆子。
它知道那条线。
有一年冬天,墙外屯子里闹鼠灾,庄稼人求到鹰爷门上。鹰爷摇摇头:”不是我不帮你,是它不去。”
他把墙头放到墙外的地头上。墙头转了一圈,扑了两只田鼠,落在树杈上,然后扭着脖子,看了一眼那道柳条边墙——嗖地一下,又飞回来了。
落在鹰爷胳膊上,拿喙啄他的皮袄扣子,像是在说:你骗我。
鹰爷叹口气:”行,咱不去了。”
—
腊月里这场雪,下了三天三夜。
雪停了那天夜里,鹰爷睡不着,半夜起来给墙头添食。他端着肉条掀开窝棚门,一抬头,愣住了。
墙头上多了一只鹰。
那只鹰比墙头小一号,通体雪白,只有翅尖是黑的。月亮照着,那鹰的眼睛像两颗黄琉璃,静静地看着他。
鹰爷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他放鹰四十年,从没见过雪白的隼。这是哪来的?
他回头看墙头。
墙头蹲在他胳膊上,也盯着那只白鹰,一动不动,连平时那种嗯嗯的吭气声都没有。
鹰爷轻手轻脚,把墙头搁到院里木架上,自己往墙根走了几步。那只白鹰没飞,只是偏了偏头。
月亮很亮,照得那道柳条边墙像一排白骨。
那只白鹰忽然动了。
它从墙头上飞起来,不往天上飞,也不往墙里墙外飞——它沿着那道柳条笆子,从东往西,飞得很慢,翅膀几乎擦着枯柳条。飞了十来丈远,它停下来,又飞,又停。
像是在引路。
鹰爷鬼使神差地就跟着走了。
他从东头卡伦走到西头卡伦,三十多里地,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。走到西头卡伦底下那道豁口的时候,白鹰落了下来,落在豁口边上一棵老桦树的枯枝上。
那只鹰转过头,看着他,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。
然后它张了张嘴——鹰是发不出声的,可那一刻,鹰爷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声长长的叹息,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。
他低头往豁口里看。
豁口里头,是墙里的雪地。雪地上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块鼓起来的雪包,像是底下埋了什么东西。
鹰爷蹲下来,伸手扒那雪包。
雪冻得硬邦邦的,他扒了半天,手指头都僵了,才扒出来一角——是一只旧靴子。
毡疙瘩,老样式,靴面上绣着一只小小的海东青。
那只靴子,他认得。
是他爹的。
—
那一年他爹掉进雪窟窿,是穿着这双靴子走的。
将军府的人找了三天,只找到了鹰,没找到尸首。尸首是冻在雪窟窘里,还是被野狼拖走了,谁也不知道。他娘在墙根哭了一夜,第二天就把那双靴子供在了窝棚里。
后来他娘也走了,那双靴子就跟着埋了。
埋在了窝棚后头三十步的老榆树下。
可这只靴子,怎么会在墙里的豁口底下?
鹰爷愣了半晌,伸手去拨弄。靴子里头塞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皮囊,皮囊上头刻着两行满文,他认不全,可里头那几个汉字他认得:
“吾儿守墙。”
是他爹的字。
他爹活着的时候,识几个汉字,是在将军府当差时学的。
鹰爷蹲在雪地里,半天没动弹。
那只白鹰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,墙头上空空荡荡。他怀里抱着那只靴子,靴子里头还塞着一小撮灰白的羽毛——是海东青胸前的绒。
他爹落难那一年,身边飞着的那只老鹰,是白胸的。
—
回家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墙头还蹲在院里木架上,看见他回来,扑棱一下飞到他胳膊上,拿脑袋往他怀里拱——它闻到了那只靴子的气味。
鹰爷抱住墙头,老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砸在老羊皮袄上,半天才化开。
他把那只靴子供在了窝棚里的神龛上,跟他爹的牌位搁一块儿。
打那儿以后,每到腊月下大雪的夜里,墙头都要飞到墙头上蹲着,朝着西头卡伦那个豁口的方向,静静地望上半宿。
鹰爷也不拦它。
他有时候披着皮袄出来陪着站一会儿,看着墙头上那一团灰褐的影子,轻声说:
“墙头,你替我守了半辈子,够了。”
“往后,咱爷俩换换,让你歇歇。”
墙头不回他的话,只是把脖子缩了缩,拿喙啄啄自己的胸毛。
月光照着柳条边墙,照着墙根那间土窝棚,照着一个老人和一只老鹰的影子,叠在一起,投在白茫茫的雪地上。
谁也不说话,可谁也不孤单。
那条边墙,是隔开两个世界的界。
可对守着它的人来说,墙里墙外,从来都是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