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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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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墙异闻·第一百五十二篇:影轿——花轿抬进门,新娘不是人

柳条边事, 25 8 月, 2026

那年腊月,柳条沟的赵家办喜事,娶的是隔壁屯王木匠的闺女。

说是闺女,王木匠家亲戚都知道,这丫头打小身子就弱,三天两头吃药。赵家愿意娶,也是看中了王木匠那一手好活计——往后盖房打家具,都便宜。

迎亲那天,老辈人都讲究,花轿不能走空路,得有人压轿。按规矩,得是兄弟或者堂兄弟,骑马走在轿前头。可王木匠家就这一个闺女,没有兄弟,族里的堂兄弟也凑不出几个像样的。

王木匠咬了咬牙,去镇上雇了个抬轿的班子。

那班子一共四个人,领头的姓孙,是个瘸子,左腿短了一截,走路一拐一拐的,但抬轿子稳得出奇。后头三个都是膀大腰圆的汉子,一脸横肉,看着不像善茬。

花轿是赵家提前备好的,红漆描金,轿帘子是洋红缎子,绣着鸳鸯戏水。可轿子抬到王木匠家门口的时候,出了邪门事。

轿帘子自己掀起来了。

当时院子里站满了人,都看见——一阵风也没刮,那轿帘子就那么轻轻卷起来,露出里头黑洞洞的空轿。

“哎哟,这——”王木匠的老婆脸当时就白了。

领头的瘸子孙班头皱了皱眉,上前把轿帘子按下去,又拿红绸子在外头系了个死扣。

“新娘子没上轿,轿子不能空。”他压低声音说,”快让新娘子上轿,压一压。”

王木匠赶紧转身催。闺女王秀英裹着红盖头,被两个嫂子搀出来。

可她走到轿门口,脚刚踩上轿杆,身子忽然一软,差点栽倒。两个嫂子赶紧扶住,王秀英的嘴唇哆嗦着,凑到她娘耳边说了一句话。

她娘的脸,刷地就没了血色。

但喜事不能耽误。咬了咬牙,硬是把王秀英塞进了轿子。轿帘子落下,瘸子孙班头一扬手:

“起轿——”

轿子抬起来的那一刻,在场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响动。

不是轿子发出的,是从轿子里头传来的。

像是有个人,重重地坐在了轿板上。

瘸子孙班头走在最前头,后头三个轿夫抬着轿子,脚下踩着冻硬的雪地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
走到半路,要过一条小河。

河上有座木桥,年久失修,但这种天冷,河水都冻实了。轿夫们本想从桥上过,可瘸子孙班头站在桥头,忽然不走了。

“绕路。”他说。

“孙哥,这桥结实着呢!”后头一个轿夫说。

“我说绕路。”瘸子孙班头回过头,那张刀疤脸上没一点表情,”从河面上过。”

四个人抬着轿子,从冻实的河面上走了过去。

走到河中间的时候,桥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
那脚步声很急,像是有人在桥上跑,可桥上空无一人。

瘸子孙班头闷头走路,一声不吭。倒是后头一个轿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就这一眼。

“妈呀——”那轿夫当场就叫了出来。

桥上站着一个人。

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披头散发,正从桥那头往这边跑。她跑得飞快,可脚不沾地——是飘着的。

“别回头!走!”瘸子孙班头猛地一喝。

四个人抬着轿子,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了河。

等上了岸,瘸子孙班头才停下脚步。他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一把黄纸,贴在轿子四角,又拿墨斗在轿底弹了几下。

“里头坐稳了。”他对着轿帘子说。

轿帘子纹丝不动。

王秀英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细得像蚊子哼:”孙、孙叔,我……我坐稳了……”

可所有人都听出来,那声音,分明是从轿子上头传来的。

不是从轿子里,是从轿子顶上。

瘸子孙班头仰起头,看了看轿顶。轿顶的红色绸布上,赫然印着两个脚印。

湿漉漉的脚印,像是刚从水里出来。

“走。”瘸子孙班头把脸上的汗一抹,”脚底下麻利点,天黑前必须到赵家。”

一行人紧赶慢赶,总算在日头落山前到了柳条沟。

赵家大门敞开,院子里张灯结彩。赵家老爷子赵德厚站在门口,穿着新做的棉袍,满脸喜气。

“新娘子到了——”

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。可瘸子孙班头没让轿子直接进院,他在门口停下,从怀里又掏出一把香,点着,插在门槛两侧。

“孙师傅,这是……”赵德厚有些疑惑。

“规矩。”瘸子孙班头说,”新媳妇进门,得给家仙敬香。”

赵家是外来户,三代前从关里迁来,不懂这些讲究。但既然请了人家,也不好说什么。

香插好,瘸子孙班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陶罐,揭开盖子,往门槛上洒了一圈黑乎乎的东西。腥臭扑鼻,像是狗血,又像是什么别的。

“这是——”

“压轿的。”瘸子孙班头说,”里头那位,得让它先下来。”

他话音刚落,轿子里忽然传来一声笑。

那笑声清脆,像是十五六岁的大姑娘,可仔细听,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。

赵德厚的脸当时就僵了。

“抬——进——门——”瘸子孙班头一字一顿地说。

四个轿夫抬着轿子,迈过门槛。

就在轿子进门的那一瞬间,院子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一阵冷风从脚底窜上来。不是天冷的那种冷,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。

喜婆婆搀着王秀英下轿。王秀英的盖头遮着脸,看不清表情,可她的手一直在抖。

拜堂的时候,出了怪事。

司仪喊”一拜天地”,王秀英跟着跪下,可她跪的方向不对——她朝着堂屋正中那幅中堂画跪了下去。

那幅画,是一幅关公像。

赵德厚的脸色变了变,但没吭声。

司仪喊”二拜高堂”,王秀英又跪下,这回方向对了,可她磕头的时候,盖头忽然滑落了一半。

所有人都看见了王秀英的脸。

那是一张惨白的脸,嘴唇乌青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个没睡醒的人。可最让人心惊的,是她脖子上——

围着一圈红绳。

那红绳绑得很紧,勒进了肉里,皮肉都发紫了。

喜婆婆手忙脚乱地把盖头给她盖回去,搀着她进了洞房。

酒席照开。赵德厚陪着客人喝酒,可谁都没心思。瘸子孙班头那桌没人敢坐,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自斟自饮,吃了几口就起身告辞。

“孙师傅,这……这喜钱——”赵德厚追上去。

“喜钱不要了。”瘸子孙班头说,”新郎官今夜别进洞房。”

“啊?”

“今夜子时,把那红绳解了,烧成灰,和着黄酒灌下去。”瘸子孙班头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”还有,新娘子进门前,有没有在水边待过?”

赵德厚愣了一下,转头问王木匠。王木匠的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还是说了实话——

今早迎亲前,王秀英在自家后院的井边洗脸,洗了足足半个时辰。她嫂子去喊她,她还蹲在井沿边上,对着井水说话。

“跟谁说话?”瘸子孙班头问。

王木匠摇了摇头,说没听清,只听见闺女对着井口喊”姐姐、姐姐”。

瘸子孙班头听完,叹了口气。

“那井里三年前淹死过一个女人。”他说,”穿红衣裳的,嫁过来那天,掉井里淹死的。那年赵家娶的,就是头一个媳妇。”

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
瘸子孙班头走到大门外,又回过头,扔下一句话:

“那红绳,是那女人的。你们家这位新娘子,怕是早就不是她自己了。”

说完,瘸子孙班头领着三个轿夫,消失在夜色里。

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,赵家人闭口不谈。只知道第二天一早,王秀英被发现死在洞房里,坐在椅子上,脸上盖着那块红盖头。

脖子上那根红绳,解不开了。

像是长在了肉里。

赵家老爷子赵德厚当天就请了先生来看。先生看了一圈,摇着头走了,说是”前世冤孽,今生来还”。

后来柳条沟的老辈人讲,那口井,后来被填了。可每年七月十五前后,总有人听见赵家老宅子里传出吹吹打打的声音。

像是抬轿子。

又像是出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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