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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二十三那天,吉林边门外三里堡子的更夫刘哑巴死了。
说是哑巴,其实不是哑的,是早年给财主家赶车,车翻了轧了喉管,从此说话嘶哑得像漏风的破风箱,能听懂的只有他老婆和他那根梆子。这条三里堡子的更道,从堡门到柳条边墙根儿底下,来回四里半,他走了三十二年。
刘哑巴的梆子声跟旁人不一样。寻常更夫敲梆子是一更一下、二更两下,他非得一更两下、二更三下,说是跟那”二八月”的风里头的动静合着拍。老辈人说他邪性,可他从不误更,雪夜也走,雨夜也走,边墙塌了的那年他绕道走,绕出去八里地也把五更敲完。
他死的头天夜里,五更梆子敲完最后一响,东头张寡妇家的灯突然灭了。
那灯本来就不该亮着——张寡妇男人死了三年,按说她早该吹灯睡觉。可那天晚上,她家东屋的油灯从二更起就亮着,窗户纸上还映出个人影儿,坐在炕沿儿底下一动不动,像在等谁。
刘哑巴的徒弟小福子后来跟我说,那天五更他跟师父一起走,走到边墙豁口那块儿,师父忽然站住不动了。
小福子说:”师父,咱走啊,还有半拉钟头才到点呢。”
刘哑巴没吭气。他耳朵贴在边墙根儿底下一块塌了半截的土坯上,像在听什么。
那块土坯是边墙废弃的旧墙根,年头久了塌出个窟窿,窟窿里黑洞洞的,平时没人往那儿瞅。可刘哑巴听了半晌,忽然拿手里的梆子在墙上轻轻敲了三下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寻常敲法。
他敲完,侧耳听,里头没动静。又敲一遍,还是没动静。
刘哑巴回过头,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嘶哑的字:”今儿个……里头有人。”
小福子说:”里头?里头啥人?那墙里头埋的可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那块旧墙根儿底下,埋的不是别人,是三十年前”闯关东”那阵儿冻死在墙根底下的一个山东汉子。姓周,叫周大仓,逃荒来的,死那年才二十六。埋他的是刘哑巴的师父老刘更夫。三十年前老刘头咽气前把这事儿交代给了徒弟,说周大仓的尸首埋得不老实,”怨气重”,每逢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他都在墙根底下咳嗽,咳得跟活人似的。
老刘头交代完了也死了。刘哑巴守了三十年这条更道,每到腊月二十三小年夜里,走到那豁口,都要往墙根底下撒一把高粱米,再敲三下梆子,算给里头那位”送一口吃食”。
三十年了,墙根底下从来没传出过动静。
可这年,梆子敲完了,里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。
那声叹像是憋了三十年才吐出来的,从土坯缝里挤出来,在雪夜里头打着旋儿。刘哑巴愣了一下,回头看小福子。小福子脸色煞白。
刘哑巴嘶哑着嗓子问:”你听见没?”
小福子点头。
刘哑巴又敲了一遍梆子。这回是五更的敲法——五下,一下一下,间隔老长。
敲到第四下,墙里头有人敲了一下。
刘哑巴愣了一下,笑了。
他笑得那个模样小福子这辈子没见过——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淌,嗓子眼里”嗬嗬”地响,像个破风箱。他拿梆子在墙上又敲了第五下。
墙里头,也敲了第五下。
这一夜,刘哑巴把五更敲完了才回家。回家后他没上炕,坐在灶台底下一口一口抽旱烟,抽到天亮。天亮他对老婆说了句:”今儿个我歇一天。”
老婆问咋了。
他说:”我跟里头那位说好了,今儿个我去。”
他老婆以为他说胡话,没在意。晌午头里他老婆去菜窖拿酸菜,回来人就没了。
炕上留着一件老羊皮袄、一杆旱烟袋、一只敲了三十二年的梆子。梆子上头搁着一张黄纸,纸上歪歪扭扭几个字:
“更道交小福。周家哥来接我。”
他老婆这才慌了。找了屯里人来寻,从堡门到边墙根儿底下那条雪道上,雪地上头一溜儿脚印,都是刘哑巴的,深深浅浅,走到了那块塌了的土坯豁口前头,就断了。
那块旧墙根底下的窟窿,塌了大半截。
扒开来,里头除了三十年前埋的那具尸骨——一个山东汉子的尸骨,旁边多了一双鞋。
一双破棉鞋,是刘哑巴的。
里头的尸骨不见了。跟刘哑巴一块儿不见的。
屯里老人说,这是”顶了缸”——周大仓三十年前冻死的时候是个光棍汉,怨气重,没人给他烧纸,没人给他送终,魂儿压在墙根底下走不脱。刘哑巴守了三十年更道,给他了三十年的高粱米,今儿个周大仓来”接师父”,把他接走了。
也有人说不是这么回事。说的是那五更梆子敲到第五下的时候,墙里头有人接了梆子,刘哑巴听出来那是师父老刘头的声音,不是周大仓的。老刘头死了三十年,今儿个来接徒弟一块儿走。
到底哪个说法是真的,没人知道。
小福子接了更道那夜,走到边墙豁口那块儿,也学着师父的样子,敲了三下梆子。
墙里头没动静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还是没动静。
小福子把梆子放下,蹲在墙根儿底下哭了一场。他想师父,也想那个三十年前冻死的山东汉子,也想师父的师父。他哭完了擦干眼泪,站起来往回走。
走出去十来步,身后头传来一声梆子响。
一下。
清清楚楚,在雪夜里头脆生生地响了一下。
小福子站住了,没回头。他知道那是师父跟他说”知道了”。
他接着走,把五更敲完了。
从那年起,三里堡子的更道又有了梆子声。只是偶尔,走到那豁口前头,能听见墙根底下有人咳嗽,咳得跟活人似的。
屯里人都说,那是刘哑巴的咳嗽。
小福子不信,他觉得那咳嗽声比他师父年轻得多。
像是三十年前一个山东汉子的咳嗽。
可这事儿,谁说得清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