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外头下着小清雪。
我二叔那时候才二十出头,在柳条边外头一个烧锅(酒坊)当伙计。东家姓佟,满人,老辈从龙入关后留了守边,后来家道败了,就剩这一爿烧锅和后院一溜土房。
烧锅里规矩大,灶上灶下各有各的位,伙计们睡通铺,就在后院西头那间土房。土房不大,三铺炕,挤着六个人。炕梢靠墙,挂了张黑布门帘子——那门帘子是挡风的,外头是仓房,隔着一层板皮子。
那晚上二叔值夜巡场,巡完一圈回来,已经过了子时。他怕吵着别人,摸黑进了屋,没点灯,摸着自己铺位就上炕脱鞋躺下。
炕上没别人。
通铺六个人,今晚在屋里的就他一个。其余五个都住前院仓房守缸去了——腊月天,正是下酒糟出缸的时节。
二叔躺下没多久,就听见门帘子后头有动静。
那动静不大,像是布帘子被轻轻拱了一下,又像是有人在外头踮着脚。
二叔心里一凛,没敢动。烧锅这地方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四周都是苞米地和荒甸子,半夜三更哪来的人?
他侧着耳朵听,那动静又没了。
二叔心想,许是老鼠。这屋里老鼠多,常钻进仓房偷酒糟糟吃,啃板皮子跟挠门似的。
他就翻了个身,脸朝墙,闭上眼。
刚要迷糊过去——
他觉着有人在看他。
那感觉很怪。就跟小时候在苞米地里走夜路,忽然后脖颈子一凉,一个激灵回头——没人,但你知道方才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盯着你。
二叔睁开了眼。
那门帘子底下,正透出一线月光。外头的雪光映上来,把门帘子的下摆照得清清楚楚。
门帘子没动。
可二叔分明看见,门帘子后头,有一只眼睛。
那眼睛不大,眼珠子不转,就那么定定地从布帘子的缝隙里,朝他铺位这头望着。
不是从上往下,不是从下往上——就平平的,跟人蹲在门外头,贴着门帘子底边往里瞅。
二叔的头发根儿都立起来了。
他想喊,嗓子眼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,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。他想动,可身子像被按在炕上,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。
那只眼睛就这么瞅着。
不眨,不动,也不挪地方。
二叔死盯着那只眼,眼珠子疼得淌泪。他不知道过了多久——一刻、两刻,还是一炷香——那眼睛忽然往上提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,慢慢从门帘底下缩了回去。
接着,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。
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。
往仓房那头去了。
二叔这才猛地坐起来,喊了一声”谁”。
没人应。
他跳下炕,趿拉着鞋冲到门帘子前,猛地一掀——
外头没人。
雪地上只有一溜脚印,从他这屋门口,往仓房那头延伸。
那脚印不大,前头宽后头窄,像是穿着绣花鞋。雪地上也看不出别的。就一溜脚印,到仓房门前头那棵老榆树底下,断了。
像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二叔回屋点上了灯。炕上没人,屋里没人。他把那门帘子掀了又放,放了又掀,反复好几回,再没看见那只眼睛。
天亮之后,他跟管事的说了这事。管事的姓佟,五十多岁,听完没吭声,领着他去了前头正院。
东家佟老爷子坐在火炕上,闭着眼听完,半天才睁开眼,说了一句:
“那门帘子底下,你头一回瞅见她的时候,她是不是在瞅你枕头底下?”
二叔一愣。
他想起自己枕头底下,压着一块红布——那是他娘给他缝的,说是辟邪的,本命年戴剩下的一截。
佟老爷子叹了口气:
“那块红布,今儿先收起来吧。”
二叔把红布交给了老爷子。老爷子把它叠好,搁进一个黑漆木匣子里,匣子里头还有几张黄符、一面小铜镜。
后来二叔问过佟老爷子,那眼睛到底是什么。
老爷子只说,烧锅这地方,民国十八年闹过一回旱灾,饿死过人。后院仓房那地方,原本是佟家一个姨太太的住处。那姨太太是外嫁进来的,没生养,民国十八年冬天粮尽,她把自己锁在屋里,活活饿死的。
死的时候,那屋里还有半缸酒糟。
她没吃酒糟。
二叔再问,老爷子就不说了。
只告诉他,往后值夜,枕头底下那块红布,万万不要离身。
二叔后来辞了烧锅的活,去了奉天做工。那块红布,他一直带在身上。
再后来他老了,跟我讲这桩事的时候,那块红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,可他还是叠得齐齐整整,压在枕头底下。
我问他,那只眼睛,您老还记得?
二叔抽了口旱烟,半晌才说:
“咋不记得。活了七十多年,就那么一只眼,比我见过的任何活人都真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她瞅的不是我。她瞅的是那块红布。”
至于那姨太太为啥瞅那块红布,到底是饿得慌想讨吃的,还是认出了那是辟邪的东西——老辈人讲不清,佟家后人也讲不清。
只知道那烧锅,后来在伪满的时候拆了,改成了屯子。
后院那棵老榆树,直到前些年才砍倒。
树底下挖出来一只绣花鞋,一只。
没人敢认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