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冯家窝棚的张把头给大户王家送亲。
花轿是借的,四个轿夫是从镇上雇来的,唢呐班子走在前头,一路吹的是《百鸟朝凤》。新娘子是王寡妇的独女,嫁到百里外的柳条边里头一个屯子去,嫁妆里光被褥就八铺八盖,箱柜桌椅抬了六台。队伍从窝棚出去,得先过一片撂荒的苞米地,再穿过一片杨树林,才能上大路。
张把头挑的是两个灯笼,一红一白,前面开路。
走到杨树林那截道儿上,天刚擦黑,唢呐声也歇了一阵。轿夫老李头走在最前头,忽然停了脚,扭头小声说:”把头,林子边上有东西。”
张把头提着灯笼往那方向一照。
路旁一棵老杨树底下,直直站着一只黄鼠狼。
不是蹲着,是站着,两只前爪抱在胸前,跟人作揖似的,一动不动。毛色是那种深黄带褐的,在雪地里头格外显眼。最怪的是它脖子上,像挂着个红布条,被风一吹,轻轻飘着。
张把头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从小听老人讲,走夜路碰见站着的黄皮子,那是”讨封”。你得顺着它的话接,问一句”你看我像啥”,它答一句,你答一句,话头接上了,它转身就走;接不上,或者话里带”不”字、骂它、拿东西打它,那是要出事的。
可这是送亲队伍啊。
吹唢呐的赵师傅也看见了,笛子都放下了:”张把头,咋整?”
张把头把灯笼往轿帘那儿一挡,压低声音说:”都别吭声,谁都别看它,绕着走,快点。”
四个轿夫咬咬牙,抬起来就走。唢呐班子重新吹起来,笛子、笙、唢呐一块响,把林子里头那点风声盖过去。灯笼往前照着,红纸透出来的光把雪地染得发粉。
那只黄皮子没动。
绕过那棵树的一刻,张把头用余光扫了一眼——
它把两只前爪放下来了,脑袋歪着,往轿子这边看。
队伍没停,踩着雪嘎吱嘎吱往前走。等走出去二十多步,张把头回头,树林子黑黢黢的,看不真切了。他刚要松口气,就听轿夫老李头又”嘶”了一声。
“把头,那边还有一个。”
前头十来步远,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,又是一只。
这只小一些,毛色浅,脖子上没红布条,可姿势一模一样——两只前爪作揖,脑袋一高一低,往队伍这边看。
张把头这时候明白了。
这不是”讨封”,这是”拦轿讨口彩”。
老人讲过,黄皮子这东西灵,最爱凑红白喜事的热闹。送亲的花轿抬过去,它要拦下来讨一句吉利话。你给它一句,它让你顺顺当当过;要不给,轻的迷路,重的伤人。
可队伍里没人敢接这个话茬。
接了,按规矩它问”你看我像啥”,你得答”像神仙””像菩萨”——那话谁敢对着一只黄皮子说?万一人家不接茬,反倒冲撞了,那不是自己找事儿?
张把头咬着牙,从怀里摸出个铜板,往那只黄皮子跟前一扔,说了句:”过年了,图个喜庆。”
铜板落在雪里,没响。
那只黄皮子低头看了一眼,没去叼,又抬头看轿子。
队伍没停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过了那棵榆树,张把头刚要喘口气,轿子里的新娘子忽然”啊”了一声。
轿帘子被风一吹,撩开一角。灯笼光照进去——新娘子坐在轿子里,脸色煞白,两只眼睛直愣愣看着轿帘外头。陪嫁的丫鬟在轿后头跟着,吓得腿都软了:”姑、姑娘咋了?”
新娘子没说话,眼珠子一直往右边瞟。
张把头顺着她眼珠子方向看过去——
轿子右边,雪地里的车辙印上头,蹲着一只黄皮子。
这只最大,毛色最老,脖子上的红布条也最宽。它蹲在那儿,不作揖,就那么蹲着,两只眼睛像两颗黑豆,一动不动盯着轿子。
轿夫老李头腿一软,差点没把轿杆撒手。
唢呐班子不敢吹了。笛子笙全停了。林子里头就剩风刮杨树枝子的声音,呜呜咽咽的。
张把头把牙一咬,从轿夫手里接过挑灯笼的杆子,往那只黄皮子跟前一杵,灯笼红光一下子照到它身上。
它没跑。
灯笼红光底下,它脖子上的红布条忽然抖了一下,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往外顶。
张把头这时候看见——那红布条里头,隐约有字。
是用黑墨写的,歪歪扭扭,像小孩子的笔迹,也像爪子挠出来的。他只看清了一个”封”字,后头的被布条折着,看不见。
“把头——”赵师傅声音都变了调,”咱、咱走吧。”
张把头没动。
他盯着那只黄皮子,慢慢开口,问了一句:”你是要讨封?”
那只黄皮子没点头,也没摇头,就那么看着他。
张把头又问:”你看我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那只黄皮子忽然站起来了。
两只前爪往地上一按,脑袋往后一仰,发出一声极细极细的叫声,不像黄鼠狼叫,像小孩儿哭,又像风吹过裂缝的窗棂。叫声一起,林子里头所有的树枝子都跟着响,唰唰唰的,像有无数东西在动。
张把头手里的灯笼杆子猛地一抖,灯笼差点没掉。
他身后,轿夫老李头扔了轿杆就跑。唢呐班子连乐器都扔了,笛子笙掉在雪地里,没人敢回头捡。
轿子歪在雪地里,新娘子在轿子里一声不吭。
张把头那一刻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,把灯笼杆子往地上一杵,从怀里摸出火折子,啪地一下打着,往那只黄皮子跟前一扔。
火折子落在雪里,嗤地一声灭了。
可那只黄皮子忽然就——没了。
不是跑了,是没了。像一团烟似的,散在雪地里头。地上就剩那片红布条,风一吹,卷到了轿子底下。
张把头僵在那儿,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,才缓过劲儿来。
他蹲下身,从轿底把那块红布条扯出来。
布条是半尺来长的红绸,上头用黑墨写了四个字,歪歪扭扭:
“你看我像。”
后头没了。
张把头把那块布条揣进怀里,没敢扔,也没敢给任何人看。
后来送亲队伍重新拢起来,轿夫老李头是从十里外的屯子跑回去的,隔了三天病了一场,说胡话,说”它没脸”。唢呐班子当晚散了伙,赵师傅回了山东老家,再没回来过。
新娘子倒是顺顺当当嫁到了柳条边里那个屯子,据说第二年开春生了个大胖小子。
张把头那块红布条,后来揣了三年,一直没打开看过。临死前他跟儿子说,”那东西别看,看了就缠上你”。儿子把它埋在房山头一棵树底下,几年后那棵树枯了,枯得蹊跷——别的树都活着,就那一棵。
冯家窝棚的老辈人讲,送亲路上黄皮子拦轿,那是冲着喜气来的。它要是问”你看我像啥”,你得答”像”,后头那话得你自己圆。可没人敢替别人圆这话——万一圆岔了,那是一辈子的因果。
张把头那晚没答完那句话,也没扔那块布条。
他到底欠不欠那只黄皮子一句”像”字,族谱里没写,老乡们也不愿多说。
只冯家窝棚的老人讲,那年腊月,送亲队伍里头的唢呐班子,再也没凑齐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