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深，柳条边外四平街以北八十里，有个叫鹞鹰屯的村子，三十来户人家，多半靠打围、采菇、刨棒槌过活。村里最有名的人姓哈，名叫哈铁山，五十出头，是个鹰把式。
哈铁山的鹰不是雕，是真正的灰鹞。他十六岁跟他爹在墙根底下架鹰捕兔，到如今养了三十多年，手上的鹞子过了六只，眼下这只叫”灰三”，是他从巢里掏出来的雏养大的，性子最野，也最通人性。
边墙就在屯子南边三里地，横着一道土黄色的矮墙，墙顶插着柳枝，风一吹，哗啦哗啦响。墙里是吉林将军辖下的围场禁地，墙外是汉人闯进来的开荒地。这道墙立了二百多年，按律例，边民不准越墙打围，不准携鹰入墙——可鹰这物件，不是你想收就收的，它自己飞起来，谁也拦不住。
哈铁山的规矩是：鹰飞出去不打边墙那侧的兔子。
每年秋后，他都带着灰三在墙外跑一趟，逮几只野兔换点盐粮。入冬前，他要把灰三从架上摘下来，喂饱，裹上皮套，搁在房梁下的横杆上过冬。来年惊蛰，再开架放飞。这是关外鹰把式的规矩，老辈子传下来的——鹰是借来的，不能使一辈子，性子到了，该放回山里去。
那年霜降后的第四天，怪事来了。
哈铁山清早起来开栏放鹰，灰三却死活不肯落架。往常一开皮套，灰三就扑棱翅膀，跳到人小臂上，眼睛亮亮的等口令。这天可好，皮套一解，它倒炸了毛，蹲在横杆上，两只黄眼珠子死死盯着南边——那是边墙的方向。
哈铁山喊了三声”来来”，灰三纹丝不动。
他抬手去捉，灰三一振翅，从梁上斜掠下来，没飞出院外，竟一头扎进屋里那口大酱缸旁的草堆里，把自己埋了半个身子进去。
哈铁山愣了。
屯子里打围的老把式都说，鹰不入室。鹰这东西眼睛最毒，见过的腌臜气最多，绝不肯落在人住的屋里。它躲进草堆，那是怕。
怕什么？
当夜，哈铁山没睡。他坐在炕沿上抽旱烟，窗户纸糊得厚实，外头风刮得墙皮直掉渣。灰三就蹲在草堆里，一动不动，连眼睛都闭上了——鹞鹰闭眼，那是装死。
三更天，墙外头传来一声鹰叫。
哈铁山侧耳听——不是灰三，是外头的野鹞。那声叫不像平时捕食前的短促尖叫，倒像是有谁在学人叹气，一声接一声，从南边墙根方向，沿着屯子的土道慢慢往北挪。
他推门出去，霜气扑脸。
月亮底下，他看见墙顶上站着个东西。
不是鹰。
是一个影子。
那人影站在柳枝上，身子瘦长，头上像是戴着个斗笠，又像是顶着个盖头——看不清脸。看身段像是个女子，站在墙头随风晃，也不掉下来。
哈铁山在边墙边活了五十年，从没见人敢踩那墙。那是封禁的界线，踩上去，轻则发遣宁古塔，重则掉脑袋。
他就那么站着，跟墙头那影子对峙。
影子忽然抬了抬手——哈铁山看清了，那手里攥着一只鹰。
一只灰鹞子，耷拉着翅膀，被人捏在手里。
灰三在屋里忽然炸了毛，扑棱扑棱想往屋外冲，被哈铁山一把按在臂上。灰三挣扎得凶，爪子在棉袄上挠出好几道口子，眼睛却死死盯着外头墙头上那只鹰。
墙头那影子开口了。
声音不响，像是隔着一层水：”哈家大伯，把我的孩儿还我。”
哈铁山头皮一炸。
他那灰三，是三十年前从鹞鹰屯南坡一棵老榆树上掏下来的。那窝里有两只雏，他抓走了一只，另一只飞了。
三十年。
三十年的老鹰，早就死在山里了。
可墙头那影子手里的鹰，分明就是三十年前那只没被掏走的雏。
哈铁山是个倔人，半辈子打围，见过的邪性事不少，可从不信鬼。他说：”你到底是人是鬼？”
影子笑了。
那笑声像风穿过柳条墙，”我本不是人。我是你当年掏走我孩子时，惊落的那窝里的母鹰。三十年了，我孩子被你养得膘肥体壮，可它不是你的。我舍不得它死在架上，我来接它回墙那头去。”
哈铁山低头看臂上的灰三。
灰三不再挣扎了。它缩起脖子，眼睛里竟有了水光。
鹰把式一辈子不哭。可那晚，他蹲在门槛上，捧着灰三，看它闭上了眼。
第二天，哈铁山把灰三带到边墙根下，解了皮套。
灰三扑棱一下上了天，在墙头上空盘旋了三圈。
墙头上，那只瘦小的灰鹞子忽然扑棱起来，从那影子手里挣开，朝灰三飞过去。两只鹰在空中绕了几绕，并翅往南——往墙里飞了。
再没回来。
哈铁山后来把那副皮套挂在房梁上，再没养过鹰。屯里人问他，他就一句话：”鹰是借的，借了三十年，够本了。”
那年冬天，哈铁山死了。死在炕上，脸朝南，朝着边墙的方向。
后人收拾他屋子时，看见房梁下那副旧皮套里，搁着一根灰鹞子的翎羽。那翎羽，亮得跟活的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