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七道柳条边上冻得裂口子,老北风从奉天那头灌过来,卷着雪粒子打在边墙上,沙沙响,像有人拿锉刀锉木头。
张绳匠的铺子就在边墙豁口外半里地,三间土坯房,门口挂着七八挂现搓的麻绳,细的拴马,粗的套牛,最粗的那根两把攥不过来,是给边外拉木头的爬犁预备的。
张绳匠大名张守绳,吉林伊通人,十六岁跟师父学搓绳,搓到四十六岁,鬂角全白了,一双糙手跟松树皮似的。伊通那地方家家种线麻,沤了皮,晾干,劈成细条,掌心一搓,哧溜哧溜的,能搓一天不带断的。
边墙外的汉民流民要买绳,张绳爷割地里打围的满人也要买绳,两下夹三八七凑在铺子里,倒也相安无事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伙子的头,跑腿子老刘从南边闯关东过来,冻得嘴唇发紫,蹲在铺子门口烤火。张绳爷把他让进屋,问他是干啥的。
“挑八股绳的。”老刘哆嗦着说,”给牙医当过,挑八路起拔牙的绳子会颤,特脆,一用力就崩。”
张绳爷笑了:”咱这绳子不挑碎,咱们搓的是真东西。”
他从房梁上拽下一根半指粗的麻绳,往老刘腰里一拴:”你冻透了,先拿这根暖暖腰。这绳子染过槐花汁,不勒肉。”
老刘感动的眼眶热乎,张绳爷给他熬了一碗糊糊,就着他往外一勺黄豆酱,老刘吃完就倒在炕上睡了。
第二天老刘醒了,张绳爷蹲在炕边编绳,老刘一看,那根昨晚麻过的麻绳染了血色,张绳爷手上有血。
“昨晚那条绳子?”老刘翻身问。
“哦,那根啊。”张绳爷擦擦手,”昨晚有个人从边墙豁口爬进来,让我拿绳子拽他一把。我拽上来一看,是个冻死鬼,脸都青了,绳子从他腰上穿过去,他人就散了。”
老刘吓得一哆嗦:”那绳子哪来的?”
张绳爷站起身,从墙角拽出一挂染了血色的麻绳:”你摸摸,还是热的。”
老刘不敢摸,张绳爷就蹲下来继续编绳,边编边说:”边墙豁口那条道,冻死鬼都知道往里爬。他们爬不动了,就拽我挂在墙头的绳子。拽一根少一根,我得天天补。”
老刘这才明白,为啥张绳爷的麻绳从不断够用。
“那你……”老刘咽了口唾沫,”你拉上来的,是死人还是活人?”
张绳爷手一顿,抬头看了老刘一眼:”你说呢?”
他指了指房梁上挂着的七八挂麻绳:”这些绳子,原先都是白的。拉过一个死人,绳子就染了血色,拉过十个,就染成黑的。黑了也得使,我往里泡一层槐花汁,血色就透出来,还是红的。”
老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果然,那七八挂绳子,有白有红有黑,白的少,红的多,黑的少。
“那黑的呢?”老刘小声问。
张绳爷站起身,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”黑的挂在里屋,供着。”
老刘这才注意到,里屋的门帘子盖着,里面隐约有一股腐朽的味道,混着麻绳的涩味,还有股血腥气。
张绳爷看了他一眼:”里屋那根,是当年辽河发大水那年染的。那年边墙倒了半截,爬进来的人多,拉上来的死人更多。有一家七口,从铁岭那边爬过来,绳子从老大身上穿过去,拽上来一个,剩下六个挂在我这根绳子上。”
他顿了顿:”那根绳子我没染,让它黑着。算是记个数。”
老刘站起身,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”张爷,您干这行多少年了?”
“三十年。”张绳爷说,”我师父干了五十年,死在绳子上。”
老刘一愣:”死在绳子上?”
张绳爷笑了笑:”那年边墙外闹饥民,爬墙的多,师父拽上来一个,我一看是一碗血糊糊的东西。师父第二天来了,手指头上去了一层皮,露出红肉。第三天人就没了。”
他看着老刘:”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饿师父拉的不是死人,是血鬼爬出来的孩子,血鬼这东西一拉就拽没了皮。”
老刘打了个寒颤,张绳爷给他背上小包袱,往外走:”你要闯关东,往北走,别走这条豁口。”
他指了指边墙豁口那条道:”那条道死了太多人,我搓的绳子不够用了。”
老刘问他:”那您还搓?”
张绳爷蹲下身,拿起一根麻绳,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一搓:”不搓,爬上来的人拽啥?”
他手心里的麻绳哧溜哧溜响,像有人在他手心里爬。
老刘没再说话,背着小包袱走了。走出半里地,他回头一看,张绳爷的铺子门口挂着的那七八挂麻绳,正在风里飘,最粗的那根两把攥不过来的绳子,忽然绷直了一下,像是有个人挂在上面。
他再看,张绳爷已经蹲在门口搓绳了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后来老刘在吉林那边落了脚,娶了媳妇生了娃,每年腊月二十三,都要给张绳爷寄一双新麻线手套。
有一年手套寄回去,他收到一双旧手套,里面塞着一根染了血色的麻绳。
张绳爷死了。
那根麻绳是张绳爷这辈子搓的最后一点,他的血红,比谁都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