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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的炮仗还没响,柳条边墙根底下的粉房里,王老漏已经架起了那口大漏粉的铜瓢。
粉房是租的,两间土坯房,墙皮都碱得起了霜,房山头离边墙的土阜也就一射之地。王老漏五十出头,干这漏粉的手艺是祖传的,从他爷爷那辈就在奉天城里漏酸菜粉,后来城里管得严,关里来的流民多如牛毛,粉行里卷得厉害,他才一路往北,最后在边墙外头的这个小屯落了脚。
屯里人少,加上他就二十来户,多是闯关东过来的汉人,租地种糜子,秋天收了糜子换粉,冬天漏粉贴补家用。王老漏这人话少,漏粉时不爱说话,只盯着那口大铜瓢。
铜瓢是熟铜打的,传了三代,瓢底有个铜嘴,嘴口细如筷子尖,那粉浆子从里头漏下去,落进滚开的热水里,瞬间便凝成细粉丝,一条一条漂在水面,像活物一样。
那一夜,月亮昏昏沉沉的,王老漏独自在粉房里漏粉。徒弟李大早就回了家——李大家里新添了小子,师父让他回去守夜。粉房里就王老漏一个人,灶里的火烧得旺,铁锅里的水翻滚着,那漏粉的铜瓢吊在半空,一勺一勺地往里添粉浆。
他漏了半宿,约摸漏出三十来斤干粉丝,都搭在外头的帘子上冻着——腊月的夜里,零下三十度,比什么冻粉的法子都管用。
到了四更天,他正要把最后半桶粉浆漏完,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起初以为是风,边墙根底下的风一到夜里就邪,呜呜咽咽的,像有人哭。可这动静不是风,是脚步声——”噗、噗、噗”,软绵绵的,像是有人穿着布鞋踩在雪地里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雪里走。
王老漏没动,手里继续添着粉浆,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外瞟——粉房的门没关严,留了一道缝,那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正好照在地上。
地上多了一行脚印。
那脚印不是从外头进来的,是从墙根底下——从边墙的那一侧冒出来的。脚印不大,像女子穿的绣鞋,又像是小孩穿的棉靴,一步一步,走到粉房门口,停了。
王老漏手里的铜瓢忽然漏不动了——粉浆子堵在了铜嘴眼里,无论他怎么用细竹签通,就是不通。
他抬头,看向那门缝。
门缝里,透进来一股冷气,那冷气跟腊月的干冷不一样,是湿冷,透骨头的冷,像是有人把一桶井水泼在了他后背。
他听见门板”吱呀”一声,开了。
可门口没人。
那行脚印却进了屋,一路走到锅边,走到那铜瓢底下,停住了。
王老漏这才看清,那脚印是赤脚的,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,脚心处有一块红,像是血,又像是胎记。
他心里”咯噔”一下。
他在这边墙根底下漏了三年粉,听老屯人说过,这一段边墙下头埋过人——咸丰年间,关里闹灾,闯关东的流民走到这儿,边墙不让过,他们就挖墙根底下那些个獾洞、狐窟往里钻,有的钻进去就死在了里头,有的钻过去活了下来,可死在洞里的,尸首没人收,就埋在了墙根底下。
他听说过一个老粉匠——他师父的师弟,当年也在这边墙根底下漏粉,漏到半夜,粉浆子忽然漏出了红色,像是血。他吓得停了手,第二天一看,漏出来的粉丝晾在帘子上,第二天早晨变成了粉红色,拿到镇上卖,谁也不敢买。
后来那老粉匠疯了,逢人就说”墙根底下有人托粉”。
王老漏这会儿,手里的铜瓢忽然漏得动了——不是通了,是那粉浆子自己往下漏。
漏出来的,不是白的。
是红的。
那红顺着热水散开,把整锅水都染成了淡淡的胭脂色。
王老漏没敢动,眼睁睁地看着那红水里的粉丝慢慢漂起来——一根一根,全是红的。
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,从地底下传上来的,软软的,像是小孩,又像是女子:
“王师父,漏完了没?我等了这三年。”
王老漏手里的铜瓢”咣当”一声掉进了锅里。
他转身就跑,跑到门口,又停住了——那门,自己又关上了。
他回过身,看见那口漏粉的锅边,蹲着一个”人”。
说是人,是因为那人穿着人穿的棉袄棉裤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是个女子的模样;说不是人,是因为那脸白得像纸,没有一点血色,眼睛是两个空洞,往外淌着水。
王老漏愣在那儿,半晌说不出话。
那女子开了口,声音还是从地底下来的:
“王师父,我不害你。我只是要你帮我漏一漏。”
“漏什么?”
“漏我这一肚子的水。”那女子说,”我那年从关里来,爬边墙的窟窿,爬到一半,卡在了墙缝里,上下不得,活活憋死在这墙根底下。我的肠子,我的肚子,全沤在墙里头。三年了,我找过剃头的,找过夜行的,找过剪灯的,找过剪纸人的,都没人能帮我。”
“我能帮你什么?”
“漏粉。”那女子指了指那口锅,”我这一肚子的水,从今儿起,就漏在你这粉锅里了。你把我漏成粉,我就能脱了这身皮肉,去我该去的地方。”
王老漏这时反倒不怕了,他是老手艺人了,知道这世上有些事,不是怕就能躲过去的。
他拿起那根细竹签,往铜瓢嘴眼里一通——通了。
那粉浆子又开始漏了,还是白的。
“你漏吧,漏到明早鸡叫,我这身子就漏完了。”那女子说完,起身,走到那行脚印边,往下一钻,便不见了。
王老漏这夜就漏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一早,李大来帮师父晾粉,进了粉房,愣在那儿——满屋子的粉丝,全是红的。
晾在外头帘子上的也是红的,红得透亮,像是用胭脂水洗过。
王老漏一句话也没说,把那些红粉丝全收进了一口大缸里,封了口,埋在了粉房后头的雪地里。
后来有人问起,王老漏就说那夜漏粉漏坏了,全扔了。
可屯里人都知道,打那以后,每年腊月二十三,王老漏都要在粉房后头烧一炷香,烧完香,往那雪地里倒一碗白粉。
那碗白粉,落地之后,过一夜再看,就变成了红的。
边墙下的漏粉匠,漏的不是粉,是那些年埋在墙根底下的冤魂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