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六年冬,柳条边新宾边门外的马市刚开,牙子(指中间商、经纪人)老耿就裹着老羊皮袄蹲在墙根底下,手里攥着一杆旱烟袋,眯着眼瞅着从边墙那边赶过来的马帮。
柳条边上的马市,在辽东那是有年头了。边墙外是蒙古草原和吉林围场,马匹牛羊成群;边墙内是汉人庄稼院,种地拉车离不开牲口。这两下里一隔,就得靠边门做买卖,牙子就吃这碗饭。
老耿干这行三十年了,十六岁跟着师傅学看马,如今眼睛毒得很。马走三步,他就能瞧出腿脚有没有暗伤;马打个响鼻,他就知道肺里有没有毛病。蒙古人实诚,卖马不讲价,但也不会把好马贱卖,得靠牙子两头撮合。
那年腊月最冷的一天,有个蒙古汉子牵来一匹枣红马,说是在科尔沁草原上跑过野马群的,性子烈得很。老耿绕着马转了三圈,伸手摸了摸蹄子,又扳开马嘴看了看牙口,心里有了数——是好马,但有隐伤,左后腿的筋腱老早落过毛病。
边墙里头有个皮货商想买个能跑长途的坐骑,出价八两银子。蒙古汉子咬死要十二两。老耿两边跑,最后九两五成交,他抽了五钱佣钱。马牵走后,他私下嘱咐皮货商:”左后腿使唤悠着点,走平地成,跑山路可要打镫。”
这就是牙子的规矩——把买卖做成,也把人留住。要是坑人一把,下回谁还找你?柳条边上的生意,讲的就是个长久。
开市的时候,边墙两边都热闹,卖马的、买马的、套近乎的、抽佣钱的,人喊马嘶,尘土飞扬。等日头偏西,边门要关门了,大伙儿才收拾家伙,牵着牲口各回各家。
老耿收摊时,总爱站在边墙根下抽袋烟,望望那高高的土墙。这墙挡了多少年,挡了蒙古马,也挡了闯关东的人。可挡来挡去,牙子还是能在墙根底下做买卖,为啥?因为再高的墙,也隔不开人间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