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以北柳条边外的张广才岭脚下,起了桩怪事。
赵四爷是当地有名的炮手,猎户出身,后来发了点财,在镇上开了个山货行。平日里为人也算仗义,就是有个毛病——贪。啥便宜都想占,啥好处都想得。
那年秋天,赵四爷进山收皮子,在老林子里遇着个老头。
老头穿一身灰布衣裳,盘腿坐在一截倒木上打盹。身旁搁着个木头匣子,也不起眼,就是那匣子上的漆,红得扎眼,红得像血。
赵四爷本不想招惹,正要绕道走,那老头却睁了眼,瞅着他笑了一下:
“这位爷台,面带凶光,怕是有血光之灾啊。”
赵四爷一愣,停下脚。
老头就从那木匣子里头掏出一张纸人儿,白生生的纸,剪得眉眼齐全,穿红戴绿,跟个真人似的。老头说:
“这个纸人儿,搁在家里,能替主人挡一挡灾。”
赵四爷不傻,知道这叫’纸人替’。关外有些出马的老道、有些顶仙的堂口,都会弄这个。把纸人儿开了光,立上名姓,拿香火供着,主人有啥劫难,纸人就替主人去应。
可这东西邪性,弄不好,反倒把主人的魂勾去。
赵四爷当时笑了:”老爷子,这玩意儿俺可不敢要。俺赵家祖上烧了几辈子的香火,没做过亏心事。”
老头也不恼,把纸人儿收回去,又从怀里掏出个物件,是个木头刻的小人儿,比拇指还小,穿着红袄,眉眼也齐全。老头说:
“这个不怕,不要香火,不要名姓。就是个替身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就是替身。”老头说,”你揣怀里,要是有难,它替你挡。”
赵四爷还是没要。可那老头说的话,却像根刺,扎在心里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赵四爷在家摆供祭灶,刚把灶糖摆上,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。开门一看,是个生人,三十来岁,穿着身半旧的灰棉袍,手里拎着个包袱。
那人自我介绍说姓孙,叫孙二,是从关里来投亲戚的,亲戚没找着,钱也花光了,想借住一宿。
赵四爷看他可怜,又快过年了,就把他让进屋。
当晚,赵四爷摆酒招待。孙二话不多,酒却喝得爽快。
喝着喝着,孙二忽然问:”四爷,您家里可有啥压箱底的老物件儿?”
赵四爷说没有。
孙二就笑了一下,那笑里头有点东西,说不清是啥,反正让人后脊梁发凉。
半夜,赵四爷起来撒尿,路过堂屋,借着月光往里一瞅——
那孙二没睡,盘腿坐在炕上,对着墙角嘀嘀咕咕地说啥。
墙角里,立着个东西。
月光底下,白生生的。
赵四爷揉了揉眼,仔细一瞅——
是个纸人儿。
穿着红袄,眉眼齐全,跟真人一模一样。
纸人儿面前,还点着三根香,烟气袅袅地往上飘。
赵四爷头皮一炸,想起来了——那孙二穿的灰袍,那手里的包袱,那说话的腔调,跟林子里那老头,像得很。
他转身要跑,可脚底下像生了根,动不了。
孙二回过头,瞅着他,笑了:
“四爷,您不是不要吗?我给您送来啦。”
赵四爷张嘴想喊,嗓子里却发不出声。
那纸人儿从墙角里走下来,一步一步,朝他走过来。走得稳稳当当,跟真人似的。
纸人儿走到他面前,抬起脸——
那张脸,是孙二的脸。
又不大像,比孙二的脸年轻,像个十几岁的孩子。
纸人儿开口说话了,声音细细的、脆脆的:
“四爷,您不要我,我替您受着便是。”
赵四爷眼前一黑,啥也不知道了。
再醒来时,天已大亮。
堂屋里空空荡荡,孙二没了,纸人儿也没了。赵四爷瞅瞅炕上,炕上躺着个东西——
那个木头刻的小人儿,穿着红袄,眉眼齐全。
就是林子里那老头要给他的那个。
他没要,可小人儿却自己来了。
赵四爷拿起那小人儿,触手冰凉,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。小人儿的眉眼,跟昨晚那纸人儿,一模一样。
赵四爷赶忙把小人儿扔进灶膛里烧了。
火苗蹿起来的时候,他听见灶膛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细细的、脆脆的,跟昨晚那纸人儿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那年除夕夜,赵四爷一个人坐在堂屋里,守岁。
外头鞭炮响成一片,他听着听着,忽然听见有人在院子里走。
脚步很轻,一下一下,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的。
他凑到窗前往外看——
月光底下,雪地上,站着个纸人儿。
穿着红袄,个子不大,眉眼齐全。
那纸人儿站在院子里,抬起脸,朝窗户里瞅了一眼——
赵四爷看见,那张脸,跟自己一模一样。
他惨叫一声,往后一仰,就啥也不知道了。
家里人发现时,赵四爷已经凉了。
死因蹊跷——脸上带着笑,眼睁得老大,像是看见了啥了不得的东西。身上没伤,也没病,就是人没了。
更怪的是,他家堂屋的墙角里,不知啥时候,立着个纸人儿。
穿着红袄,眉眼齐全。
那个纸人儿的脸,跟赵四爷一模一样。
家里人赶忙把纸人儿烧了,可奇怪的是,那纸人儿烧不掉。火烧上去,纸人儿在火里笑,笑得眼弯弯的,像是遇见了啥开心事儿。
后来有个云游的道人路过,听说这事儿,就进了院子。
道人在堂屋里转了一圈,又去灶膛里瞅了瞅,最后在院子里站了半晌。
他说,那孙二不是人,是个’纸人仙’,专替人消灾,可也得拿命换。赵四爷命中该有一劫,那纸人仙本是要替他挡的,可赵四爷把它烧了,又不肯受它的替——
“不受替的人,命就被替走了。”
道人说完,又在院子里瞅了瞅,说了句奇怪的话:
“那纸人儿走了没?”
家里人摇头。
道人叹了口气,说:
“怕是走不了啦。赵四爷的命被替了,那纸人儿就成了赵四爷,它得替赵四爷活完这辈子。”
“可赵四爷已经没了,它替谁活?”
道人没说。
他只在赵四爷家的堂屋里立了块牌位,写的是——
“赵氏先祖之灵位”。
可那块牌位前头,不知啥时候,又多了个纸人儿。
穿着红袄,眉眼齐全。
纸人儿的脸,跟赵四爷一模一样。
后来那纸人儿去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
只说赵四爷家的后人,每年清明上坟时,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。
回头看,啥也没有。
只有风,吹过坟头的草,沙沙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