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,辽河边上发了一场小水。
水不大,没漫过堤岸,可下游靠柳河沟那段河滩,却塌出了东西。
据说是清早,捞鱼的老孙头下河挂网,脚底下踩着一块硬邦邦的木板,扒开淤泥一瞅,是口棺材。
棺材不大,老样式,红漆剥得差不多了,可棺盖上头那道铜箍还亮堂堂的,不像埋了几十年的东西。
老孙头当时就麻了。
他蹲在那儿抽了两袋烟,才想起来喊人。
村里人赶到时,棺材已经被水冲歪了,半截埋在沙里,半截露在外头。大伙儿围着看,谁也不敢动。
有人说,得是前清哪年的老坟,被水冲了坟圈子。
也有人说,这棺木不像北边做的,倒像是关里运来的料子。
最后还是村里辈分最高的孙二爷发话——先抬上来,搁到河神庙那头晾着,等打听清楚是谁家的,再做计较。
几个胆大的后生搭手,硬把那口棺材抬上了岸。
怪就怪在这儿。
四个人抬,愣是觉得轻,像里头没装东西似的。
可棺盖上钉的七颗铁钉,一颗没少,封得严严实实。
孙二爷拄着拐杖走到近前,拿烟袋锅子敲了敲棺材板,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这不对。”
“哪不对?”有人问。
“这棺材里的气儿,是活的。”
大伙儿都笑,说二爷您老糊涂了,人死了多少年,气儿还能活?
孙二爷没接话,只让人把棺材搁在庙后头那块青石板上,拿草帘子盖上,先别动。
等人都散了,他才跟自己孙子嘀咕——那棺材里头,有东西在翻身。
这话当晚就传开了。
村里人议论纷纷,可真敢夜里去看的,没几个。
第一个去的是村里的赵木匠。
他本不信邪,可白天抬棺材的时候,手心痒得厉害,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木头爬进了他手心里。
夜里睡不着,他就披了件褂子,摸黑去了河神庙后头。
月亮挺好,照得河滩白花花的。
那口棺材就搁在青石板上,草帘子纹丝没动。
赵木匠站得远远的,点了一袋烟,想着站一会儿就回去。
可烟抽到一半,他听见了一声响。
像是人从水里爬出来,甩身上的水。
也像老鳖掀开盖子,哗啦一下。
赵木匠手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了。
他扭头就想跑,可腿像灌了铅,挪不动。
他拿眼角往那草帘子底下瞅,就看见——
那帘子底下的阴影,比棺材大出三圈。
里头像是盘着什么东西。
赵木匠后来回忆说,那阴影一动一动的,像是个活的。
他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”哪位前辈,借道过路的,多有得罪。”
这话一出口,那阴影停了。
停了几息的工夫,慢慢缩回去了。
赵木匠这才把腿挪开,撒丫子跑回了家。
他进门的时候,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第二天,孙二爷听说这事,半晌没言语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那位是借道的。”
“借谁的?”他孙子问。
“借咱们这条河的。”
孙二爷说,辽河这地方,从前是条老河道,地底下不知道压着多少年的事。这口棺材里的东西,不是尸首,是个老辈儿里的”住客”。
“住客?”孙子没听明白。
“就是借你家房子住,不伤你,可你也不能撵。”
孙二爷的意思,这口棺材里的东西,八成是河里修行多少年的老物,赶上了这小水,正好借这口棺材过个路。
“那咋办?就这么搁着?”
孙二爷叹了口气,说搁着吧,等水落下去,它自己就走了。
村里人听了这话,有的松了口气,有的心里更怕。
可大伙儿都记着孙二爷的话——不撵,不问,不靠近。
就这么过了三天。
那口棺材白天搁在青石板上,草帘子盖着,风吹日晒,谁也不去碰。
到了第四天清早,老孙头去河滩收网,路过那块青石板,愣了一下。
草帘子还在,可底下空了。
棺材没了。
青石板上只留下一片水印子,还湿漉漉的,像刚有什么东西爬过去。
老孙头顺着水印子往河里瞅,就看见那口红漆棺材,正顺着水流,慢慢往东走。
走到河心的时候,棺材盖子自己开了一条缝。
老孙头说,他看见一只老龟的壳,从缝里探出来。
那壳比磨盘还大,乌漆漆的,上头还挂着几根水草。
老龟从棺材里探出头,往岸上看了看,又缩了回去。
棺盖又合上了。
那口棺材就这么顺水往下走,走出几十丈远,沉了下去。
水面上冒了几个泡,就啥也看不见了。
这事传到孙二爷耳朵里,老头坐在炕沿上抽了半天烟,最后说了句:
“走吧,过了。”
“过哪儿去?”孙子问。
“过它该去的地方。”
孙二爷说,这老龟在辽河里修了多少年,没人知道。它借着这小水,借着那口不知从哪冲出来的棺材,算是把一场劫躲过去了。
“啥劫?”孙子追问。
孙二爷摇了摇头,没再说。
这事后来就这么传了下来。
村里老人讲,每隔多少年,辽河边上发小水的时候,总有人能在河滩上看见那口红漆棺材。
棺材顺着水走,走到哪儿算哪儿,谁也追不上,谁也不敢追。
有人说,那老龟还在河里修行呢。
也有人说,它早就顺着河道入了海。
还有人说,有一年冬天,冰封的河面上,凭空多出一道印子,从上游一直拉到下游。
印子宽宽的,像个盖子拖过去的痕迹。
村里人都讲,那是老龟又借道了。
这话真假,没人在意。
只是后来那条河边上,再没人敢在夜里一个人去河滩。
尤其是发小水的那几天。
老辈人讲,那是老龟过路的日子。
撞上了,轻则病一场,重则丢魂。
可到底丢的是啥魂,没人说得清。
至今老乡们也不愿多说,只说那口棺材,是有主的。
它的主,不是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