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柳条边外头九道沟的雪下得邪乎。
沟里头二十来户人家,拢共一条道,道两边是土房,房檐底下挂着棒槌大的冰溜子。天没黑透,麻爷就来了。
麻爷是个铃医。
说是铃医,其实是个走街串巷摇串铃的。串铃是个铜的,比碗口小,揣在袖筒里,手柄儿一拽,铜丸撞铜壁,叮当响一声。响这一声,便是告诉人——瞧病的来了。
麻爷六十来岁,瘦得跟一根晾衣竿似的,背个旧药箱,药箱上头还挂着一面小铜镜,说是”照妖镜”,其实是照人脸上的气色。他穿一件灰布棉袄,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,里头揣着串铃。
他在九道沟摇了半辈子铃,沟里哪户人家炕上躺着谁,他门儿清。
那一晚,他摇到沟里最里头那户人家——老孙家。
老孙家的媳妇难产,三天了,孩子没下来,人也快不行了。老孙蹲在炕沿底下,烟袋锅子抽得炕席都烫焦了,看见麻爷进来,眼珠子都红了:
“麻爷,您可来了!”
麻爷没言语,从袖筒里拽出串铃,叮当响了一声。他不着急,他有规矩——进病家之前,铃必先响三遍。
第一遍,铃响在自己心里。
他把串铃从袖筒里抽出来,没拽手柄儿,只用拇指肚贴着铜壁,静静地抚了一下。这下是问祖师,问的是——这病,我能不能治。
祖师爷没拦他。
第二遍,铃响在门框上。
他站在门槛外头,没进屋,手柄儿一拽,串铃在门框上磕了一下,叮——
这一声响,是问屋里的邪祟。
叮——
铜铃响过,屋里头没动静。炕上的产妇哼了一声,又没声了。老孙说:”麻爷,进来吧。”
麻爷没进。
他把串铃又拽了一下,这一下,是问自己。
手柄儿刚拽动,铜丸还没撞到铜壁,他忽地觉着袖筒里头的串铃沉了一下。
像是里头多了个东西。
他没言语,把串铃揣回袖筒,迈脚进了屋。
屋里一股子血腥气。炕上的产妇脸白得跟窗纸似的,汗把头发黏在额头上。老孙的娘跪在炕沿底下烧纸,一边烧一边念叨。
麻爷没说话,先蹲下身,看了看产妇的肚子,又翻了翻她的眼皮。
“难产。”他说,”胎位不正。”
他从药箱里翻出几味药,是催生的红花、桃仁、川芎,又从袖筒里摸出一根红绳,红绳上头系着一枚铜钱。
他拿红绳在产妇的手腕上绕了一圈,又绕了一圈,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。念完了,他把铜钱压在产妇的肚脐眼儿上,拿手掌轻轻按着。
按了三下。
“老孙。”他说,”去外头烧一炷香,对着边墙的方向磕个头。”
老孙愣了一下,没敢问。
麻爷是铃医,铃医有铃医的规矩——进了产房,男人的头是不能看的。
老孙出了屋。
屋里头就剩下麻爷和产妇,还有老孙的娘。
麻爷的手掌还按在产妇的肚脐眼儿上。那枚铜钱冰凉,压在产妇的肚皮上,产妇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。
这时候,麻爷听见了一声响。
叮。
是他自己袖筒里头的串铃响了。
没人拽手柄儿,没人磕,串铃自己响了一声。
麻爷的手停了。
他慢慢地把产妇的手腕抬起来,红绳还绕在上头,那枚铜钱还在产妇的肚脐眼儿上。他把产妇的手腕翻过来,看了看脉。
脉没了。
产妇的身子开始凉了。
麻爷把红绳解下来,把铜钱收进袖筒。他站在炕沿边上,一动不动地看着产妇的脸。
这时候,外头老孙回来了。
老孙手里头还攥着香,进屋一看,脸就白了。
“麻爷,这——”
“没了。”麻爷说,”你媳妇没了。”
“孩子呢?”
“也没了。”
老孙的身子晃了一下,扶住了门框。
麻爷从炕沿上下来,背起药箱,往外头走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老孙。”他说,”你媳妇肚子里的孩子,是个成了精的。”
老孙没听懂。
麻爷也没解释。
他出了老孙家的门,往沟里头走。雪还在下,他走了十来步,停在了一棵老榆树底下。
他从袖筒里把串铃掏出来,搁在雪地上。
串铃躺在雪里,没响。
他蹲在树底下,把串铃拿起来,又拽了一下手柄儿。
叮。
这一声,是问祖师——
“祖师爷,这一条命,您收了?”
祖师爷没回话。
麻爷把串铃揣回袖筒,站起身,往沟外头走。
后来沟里的人说,老孙家的媳妇下葬那天,坟里头哭声不断。老孙蹲在坟前头烧纸,听见坟里头有个娃娃在笑。
再后来,沟里的人再也没见过麻爷。
只是每年腊月,沟里最里头那户人家的房檐底下,会响起三声铜铃声。
叮。叮。叮。
没人拽手柄儿,没人磕,串铃自己响三声。
响完了,沟里就有人家,要添丁进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