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廿四，过小年，柳条边墙根底下冻得裂了纹。
吉林边外往南数第三道卡伦，离奉天开原县六十里地，有个叫”二道岗子”的屯子。屯子不大，百十来户人家，靠着边墙吃俸禄、挖人参、扛木头过活。边墙外头，三十丈开外，便是蒙古荒草甸子，再往里就是奉天城往北闯关东的汉人小道。
那时候柳条边墙还没塌，几段段的土墙加木栅栏，逢个十年八年还得修一回。墙根底下，常年走着一拨人——戗剪磨刀的。
戗剪磨刀的不是一个人，是一伙。两个挑担子的，一个在前，一个在后，前头那个打板吆喝，后头那个挑着水桶和磨石，专给边墙外头闯关东的流民、墙里头各屯各卡伦的旗人磨刀剪。
打板吆喝的是个瘸子，姓吴，外号吴瘸子，五十出头，腿是三十年前给科尔沁王爷放马时摔的，走路修好罗圈，一脚深一脚浅。他手里的那两块板，不是铁板，是两块薄木板子，绑在一起，”嘎啦嘎啦”响，边走边敲，嘴里还要吆喝——
“戗剪子——磨菜刀——戗剪子嘞——磨菜刀——”
那吆喝声从边墙根底下传出去，能传出二里地去。墙外头那些闯关东过来的汉人，挑着担子、推着小车、赶着牲口，远远听见这声吆喝，便知道这地方有人住，有店家，能歇脚，能磨刀。
那年腊月廿四，吴瘸子带着他徒弟小二从云南进了二道岗子屯。
小二是个二十出头的孩子，姓张，是去年开春从辽阳府那边过来的，到吴瘸子这学手艺。学戗剪磨刀有三年出师的意思，三年里出师就是能自己挑担子走单帮。小二临到师父跟前两年半，刀磨得能照见人脸，剪子戗得能绞断头发尖。
两人在屯子外头一间破土房住下，是吴瘸子每回来到开原那儿都借宿的老张家。老张家是守边墙的旗人，家里三口人——老张头、老张婆子、一个小孙女。老张头是个苏拉（闲散旗人），逢着修边墙的时候出夫出工，平时就在家糊口，菜农都不给，便种几亩旱地，养几口鸦（乌鸦）猪（小寡就是公鸡，鸦猪就是乌鸦）。
“老张头，吴师傅——”这一路辛苦了。”
老张家婆子见说叨——
“老张家——”
吴瘸子见说叨——
“张爷——”
见说叨——张爷，张爷，你这墙根底下这几日，可有哪家要磨刀剪的？我这手艺，越到年根底下越好使。”
老张头见说叨——
“有，有，屯子里赵二家的菜刀钝了半年了，王寡妇家那把剪子卷了刃了，墙外头那个李跛子，闯关东过来的，要磨把砍柴的镰刀。你歇一歇，明日早早就有人来。
“老张家婆子见说叨——
“老张家——
吴瘸子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这屯子外头的那个李跛子，是哪一伙的？”
小二见说叨——
“墙外头的，闯关东过来的，逃荒的，说是山东那边的。磨一把镰刀，给两斤棒子面。”
吴瘸子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你见对那墙外头的人，多长个心眼。前年那个在独山子卡伦外头磨剪子的老刘，让卡伦官拿了，说是私闯边墙，私闯进去偷关东。”
小二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这卡伦官就卡伦官，还能拿磨刀剪的不成？”
吴瘸子见说叨——
“磨刀剪的不能拿，可那老刘不光是磨刀剪，还给墙外头的人捎信捎话，捎东西捎信。私给墙外头的人捎信捎话，那叫私通，私通就能拿。”
小二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那你这一路上，也没少给墙外头的人捎话捎东西啊。”
吴瘸子听这话，笑了笑——
“我跟你不一样。我是旗人，是这墙里头的人。他们卡伦官拿我，这屋里我便是奉天老爷，从这屋里出去，我便是我师傅，便是我自己。我给他们捎话捎东西，那不叫私通，那叫帮忙。”
小二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那你这一路上，也捎了两年半的话了吧？”
吴瘸子听这话，猛地抽了一口冷气——
“小子，你这嘴，越来越像你张爷家的那只鸦（乌鸦）了，鸦嘴鸦嘴的，净说些让你不爱听的话。”
两人说着，吴瘸子从袒角挑出两块薄木板子，”嘎啦嘎啦”敲了两声——
“戗剪子——磨菜刀——”
那声音在边墙根底下荡开去，传到了墙外。
墙外三十丈开外，李跛子的窝棚里，李跛子正磨着一把砍柴的镰刀，听见这声吆喝，抬起了头。
李跛子四十出头，山东曹州府人，三年前闯关东过来，到了这二道岗子屯外头三十丈的荒草甸子上搭了个窝棚，靠着给人扛药、放轳辘、放磨（放磨就是磨面）、砍柴过日子。逢着卡伦官下来巡边，他得蹲到窝棚里不动弹，蹲到卡伦官进离开，方敢动弹。
李跛子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你明日真个来给我磨镰刀？”
吴瘸子见说叨——
“跛子，你放心，我明日早早就到，带小二一起来。小二这手艺，能把你那镰刀磨得照见你脸。”
李跛子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你能磨镰刀，还能给我捎个话到墙里头王寡妇家不？我前儿谢过了，要两尺布，给两斤棒子面。”
吴瘸子见说叨——
“跛子，你这布，我明日给你捎过去。可这话，我不能捎，这话你自己捎。”
李跛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我一个跛子，进不了墙，进了墙就让卡伦官拿了。”
吴瘸子听这话，摇了摇头——
“跛子，我吴瘸子磨了三十年刀剪，走了三十年边墙，给墙外头的人捎过三百里路话，可这屋里，我有的是话。这话，就是话。规矩。规矩不能破。”
李跛子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那我就明日在窝棚里等你。”
次日天还没亮，吴瘸子便带着小二到了墙根底下。
墙根底下有一棵老柳树，树冠被风吹得光秃秃的，枝丫伸到墙外头。吴瘸子就在这棵老柳树下支起了摊子——一块磨石，一桶水，一把戗剪子的戗剪。
小二挑着担子从墙根底下的门洞里过去，墙外头三十丈，闯关东过来的汉人便从这趟门洞里进出。门洞有卡伦官把守，逢着有人进出，便得查路引、查包袱。
小二把担子挑到墙外，戗剪子戗得戗戗响，磨菜刀磨得磨磨响，一边磨一边吆喝——
“戗剪子——磨菜刀——戗剪子嘞——磨菜刀——”
那吆喝声从墙外传出去，传到了李跛子的窝棚。
李跛子听见这声吆喝，拄着拐杖从窝棚里出来，瘸着腿，修好罗圈，一步一步往墙根底下挪。
挪到墙根底下，李跛子从袒角摸出两斤棒子面，递给小二——
“师傅，这两斤棒子面，给你磨镰刀。”
小二见说叨——
“跛子，你这钱包里，装的什么？”
李跛见说叨——
“师傅，这是李跛子的全部家当，磨镰刀的家当。”
小二见说叨——
“跛子，你这镰刀，得磨一磨才能砍柴。砍柴的是砍柴的师傅，镰刀的是镰刀的规矩。”
李跛听这话，笑了笑——
“师傅，你这规矩，跟我山东曹州府的规矩一样一样的。”
小二给李跛子磨镰刀，磨得磨磨响，戗剪子戗得戗戗响。
正磨着，墙根底下的门洞里传来一阵马蹄声——卡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