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往开原的官道上雪下得紧,夜里头连狗都不叫。
赵老赶是个赶马车的,常年跑这条线,从新宾往铁岭送货,回来时多半赶夜路,一来省草料,二来路熟。他这人不信邪,说死人比活人好伺候,活人还会赊账。
出事那天,他从铁岭往回赶,车上拉着一车松木杆子,是给城东木匠铺子送的。走到开原城外二十里的乱石岗子,天就擦黑儿了。那地方两边都是荒坟,坟里头埋的多是前清跑马贼和闹胡子时死的无名尸。赵老赶不怕这些,他就怕马惊。
可马还是惊了。
离乱石岗子还有半里地,他那匹枣红大马突然竖起耳朵,咴儿咴儿叫了两声,前蹄子刨雪,怎么打都不走。赵老赶骂了一句”败家玩意儿”,从车上跳下来,扯着笼头往前拽。马还是不动,鼻孔里喷出来的白气跟蒸笼似的。
他就蹲下来,想看看马蹄底下是不是踩着什么。可他一蹲下去,冷汗就从后脊梁冒出来了——
雪地里,有影儿。
月牙儿刚出来,薄薄一层,铺在雪地上那叫一个亮堂。赵老赶眼瞅着,自己和马车的影子都在,唯独他脚前头三步远的地方,蹲着一团黑乎乎的影儿。不是人影,是四条腿的,可尾巴不止一条,影子里头那尾巴一根一根往外分,**他数了数,三条。**
赵老赶常年在山里跑,五大家的规矩他懂——黄皮子一条尾,狐狸两条尾,蛇没尾巴。**三条尾巴的过路人,他这辈子没听过。**
他不敢动,就这么蹲着,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影儿。那影儿也瞧着他,两个眼珠子是绿的,跟俩绿豆似的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赵老赶心里头念了三遍”老把头保佑”,可嘴里不敢出声——老辈人讲过,深山老林里撞见狐仙,最忌讳开口,一出声,它就知道你是谁家的、几口人、几亩地,全给它交了底。
就这么对峙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。
那影儿动了。
它慢慢站起来,前腿离地,后腿还撑着,**跟人似的,歪着脑袋打量赵老赶**。三条尾巴在影子里头晃悠,跟三条蛇在水里游似的。赵老赶后来说,那一刻他听见自个儿脑袋里头有个声音在喊——跪下、跪下、跪下。可他膝盖就跟灌了铅一样,死活弯不下去。
他赵家祖上三代不信这个,他爹活着时候说过,咱家是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,没拜过保家仙,就拜灶王爷和祖宗。那影儿像是看出他这茬儿,**嘴角好像还往上挑了挑**——赵老赶发誓他看见那团黑影笑了。
然后它就往旁边挪了一步。
不是走,是**挪**,跟那影子在雪面上被风吹着似的,呼啦一下就到了三丈开外。赵老赶这才敢喘气儿,可气儿还没喘匀乎,那影儿又开口了——不是张嘴,是那团黑里头传出个声音来,是个婆娘的声音,沙哑,跟砂纸刮木头似的:
“车上的松木,是给木匠铺子送的吧。”
赵老赶一愣。他出门送货从来不跟人说这趟货是给哪家送的,路上连酒馆都没进过。
“里头有三根是空心的,”那声音又道,”别给木匠铺子,留一根给我,给我打个小匣子。剩下那两根,你自己劈了烧火,明年开春你家老太太那场病,用得着。”
赵老赶张嘴想问——问不出声。舌头跟短了半截似的。那影儿又笑了一下,这回是哼出来的,**跟老猫哼唧似的**,然后影儿一散,雪地里啥都没了。
他马这才肯走。
到了木匠铺子卸货,赵老赶一根一根验,可不——头三根里挑出来**有两根里头生了虫**,一敲里头空响,跟敲瓮似的。他本想糊弄过去,可想起那影儿的话,又想起自己老娘入冬就咳嗽,半夜躺着都喘不上气儿,心就软了。
他把那两根空心松木拉回了家,搁在院子里头劈了码好。剩下的事儿,他没跟任何人提。
可那年腊月二十九,怪事儿来了。
他半夜起来给老娘煎药,路过院子,看见院墙根底下的柴火垛边儿上搁着个小匣子。黑漆漆的,巴掌大,上头啥花纹都没有,可拿起来**跟木头不一样,是温的**,温得跟揣怀里捂过似的。
匣子里头有张黄纸,纸上头就八个字,是拿朱砂写的:
**”三尾讨封,一匣换命。”**
赵老赶拿着那张纸手直哆嗦。”讨封”两个字他是懂的——老辈人讲过,山里头的精怪修到了一定火候,要找有缘人讨个说法,你若说它像神,它便成神;你若说它像人,它便成人;可你若说错了,它恼了,那就要出事。可他这回连句话都没跟那影儿说,咋就给它讨了封?
他一夜没睡,第二天一早把那匣子和黄纸拿去烧了。可**烧不着**,纸在火里卷起来,愣是不化。他又埋,埋到第三天,那地方长出一棵小柳树来。
第二年开春,他老娘那场病是真来了——咳嗽带血,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好。可就在老太太快要咽气儿那天晚上,赵老赶梦见个穿黑衣裳的老婆子,进了门儿也不说话,往炕沿边儿上一坐,手里捏着根柳条,**往老太太脑门上一点**。他醒来一看,老太太咳嗽竟轻了。
从那以后,老太太熬过了那个坎儿,又活了六年才没。
可那棵柳树,一直长在他家院子里头,到赵老赶没了都还在。他儿子后来把那棵树砍了想盖房,可**砍下来的木头全是黑心**,劈开里头就跟烧过似的。
村里老人讲,那赵家老太太的命,是**跟三条尾巴的换的**。
可换的到底是命,还是别的什么——
老乡们讲不清楚。只说那片乱石岗子,后来再没人敢夜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