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屯东头那片乱葬岗子边上,出了桩怪事。
讲这桩事的是我二舅,他年轻时在那一带当过小队会计,跑地挨家量亩数,对屯东那片荒地熟得不能再熟。
我二舅说,那片乱葬岗子早年间埋的都是穷苦人,没钱买棺材,就拿草席卷了扔进坑里。年月久了,坟头早就分不清谁是谁,只剩些矮土包,一到开春,草比坟头高。
可就在那片乱葬岗子最东边,独独有一座孤坟。
孤坟的主人是谁,屯里没人说得清。有人说是早年逃荒来的要饭花子,冻死在路边,好心人给埋的;有人说是哪家的私生子,不敢立碑,只拿几块板皮钉了个匣子下葬;还有人说那坟里头压根没人,就是屯里人为了”压码”邪事儿,特意堆的个空坟。
具体是哪种说法,没人能拍胸脯。但有一条,屯里老辈人都点头——那坟,轻易不能去。
谁家小孩要是淘气,跑到那片地去玩,大人不用追,喊一嗓子”东边那孤坟里头的物件儿出来抓你了”,小孩儿准吓得哭着往回跑。
那时候屯里人都信这个。
我二舅出事那年,他刚二十出头。
那年冬天冷得出奇,雪从十月底就下,一直下到第二年正月都不化。屯里没什么活计,知青点的学生们也都猫在屋里搓苞米粒,谁也不愿意出门。
偏那天晚上,生产队长找上门了,说我二舅的账出了点岔子,让他连夜去队部对一下。
那时候没电,队部的屋里有盏马灯,昏黄的光,照得人影晃晃。我二舅对完账,往外走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腊月的夜,冷得邪乎。
我二舅裹紧棉袄,沿着屯中间那条土道往家走。走到离那片乱葬岗子还有百十来步的地方,他停下来,想抽袋烟缓缓。
那时候人抽的都是旱烟,自己种的烟叶子,晾干了揉碎装袋里。我二舅摸出火柴,”嚓”一下划着了——
这一划不要紧。
火柴的光亮晃了一下,我二舅就觉着对面那片乱葬岗子上头,有动静。
他眯着眼,使劲儿往那边瞅。
月亮当晚是大半个月亮,月光虽不亮堂,但照在雪上,映出一层冷白的光。我二舅就借着这层光,看见了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——
那座孤坟前头,雪地里,齐刷刷站了一排黄鼠狼。
不下七八只,一溜排开,脑袋都朝着月亮的方向,两只前爪儿端端正正搭在胸前,跟人作揖似的。
我二舅当时头发就炸了。
他听老辈人讲过,黄鼠狼这东西邪性,尤其是成群结队的,能通人性,懂人语。要是它朝你拜,你可得当心,要么是要”讨封”,要么是有什么事儿求到你头上。
我二舅攥着火柴盒,不敢动弹。他心里头直念叨——可别过来找我,可别过来找我。
可偏偏,越怕啥越来啥。
那排黄鼠狼里头,最前头那一只,是只白嘴儿的老黄皮子,毛色发黄,个头比一般的黄鼠狼大出一圈。它听见动静,那双小眼珠子滴溜一下,就盯上了我二舅。
我二舅说,那眼神,贼亮贼亮的,跟两粒绿豆似的,但里头有种说不上来的”老”。
老黄皮子就那么盯着他,盯了一会儿,前头那两只爪子慢慢放下来,扭头朝旁边一只小黄皮子”吱吱”叫了两声。
那只小的立马蹿出去,蹿到我二舅脚边不远处,停下,也不怕人,就那么蹲着,仰头看我二舅。
我二舅说,他当时腿都软了,可一动不敢动——他听老人说过,这玩意儿你要是跑,它就追;你要是打,它就缠。
他就那么跟老黄皮子对视着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老黄皮子突然朝月亮的方向”吱吱”叫了几声,像是在说啥。叫完之后,那一排黄皮子齐刷刷掉头,一个接一个钻进孤坟后面的草丛里,没影儿了。
那只小的走得最末,临走前,还回头朝我二舅”吱”了一声。
等最后一只黄皮子都没了影儿,我二舅才缓过神来。他撒丫子就往家跑,到家一头扎进炕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,棉袄都湿透了。
我二舅妈问他咋了,他一句话说不出来,只顾着”呼哧呼哧”喘。
第二天,我二舅病了。
说也奇怪,那病来得邪门——不大夫能查出啥毛病,就是浑身上下没劲儿,眼皮子沉,总想睡,可躺下又睡不着,脑子里头全是那晚上黄皮子”作揖”的画面。
我二舅妈慌了神,去找屯里懂行的人看。
屯里有个李老太,当年是出马仙的”二神”,虽然那时候不兴这套了,可屯里人有个灾啊病的,还是习惯找她给”看看”。
李老太听完我二舅妈学的话,沉了半晌,说:”那是碰上黄家给东边那孤坟里头的主儿’办事’了。”
我二舅妈问:”咋办?”
李老太说:”那孤坟里头埋的不是啥孤魂野鬼,是早年间’出马’没能立住堂口的一个二神。那人死得蹊跷,心里头有怨气,年头一长,就成了’地马’,专在那一片待着。黄家的老仙儿看上了那块地,要借那坟头’办事’——拜的就是那个地马。”
我二舅妈又问:”那我们家那口子招了它们,会不会出啥事儿?”
李老太摆摆手:”不碍事。你家那口子命硬,扛得住。回去拿黄纸叠几个元宝,找个没人的地方烧了,再念叨念叨’无意冲撞,莫怪莫怪’,就行了。”
我二舅妈照着做了。
说来也怪,元宝烧完的第二天,我二舅那病就好了。浑身上下又有劲儿了,眼皮子也不沉了,只是偶尔眼神会发直,半晌才缓过来。
后来我二舅再也没敢从那片乱葬岗子边上走,绕着大半个屯子回家。
我问他那年冬天到底看见啥了,他每次说的时候,都会下意识地往东边那片地方瞅一眼,末了摇摇头:”说不清,也说不该。那东边那片的事儿,屯里没人愿意多说,你也不要去问。”
后来那座孤坟还在不在,我不清楚。我二舅前年没了,这事儿就成了他跟我讲的最后一段”屯东的旧事”。
只是偶尔想起那个腊月夜,我总会想——那排黄皮子对着月亮”作揖”,到底是在拜啥?那孤坟里头,到底埋的是谁?
老辈人讲不清的事儿,就这么留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