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秋,我从盛京往宽甸去,在柳条边三道关外遇见个糊墙匠,姓孙,人称\”孙大刷子\”。他推着辆独轮车,车上堆着麦秸、泥巴、细沙,腰间别把木刮板,逢村便吆喝:\”刷墙嘞——遮风挡雨,冬暖夏凉——\”\n\n这柳条边内外的人家,多是土坯房,墙皮年年开裂,雨水一冲就露出沟沟壑壑。孙大刷子糊的墙与众不同——他先把麦秸铡成寸段,用石灰水泡透,再拌上黑土与细沙,和成一种粘性极强的糊料。往墙上一抹,刮板一过,平整得能照出人影,干了之后硬如石板,敲上去咚咚作响。\n\n我问他这手艺哪学的。他蹲在边墙豁口下抽旱烟,慢悠悠说来,这手艺原是他爷爷在关里学的。后来闯关东到这边墙脚下,见柳条边一带风沙大、雨水猛,关里那套稀泥巴根本糊不住。他爷爷琢磨了三年,才配出这\”三合土\”的方子:麦秸撑骨架,黑土增粘性,细沙防开裂,石灰水抗虫蛀。\n\n\”您猜怎么着?\”孙大刷子磕掉烟灰,\”我爷爷糊的第一面墙,就在柳条边上。\”原来当年修边墙的工匠,从山东河北招来不少。墙修完了,有人落下不走,在豁口旁搭窝棚住下。孙家爷爷就是那时候来的,替边兵糊营房墙糊出了名堂。后来封禁虽严,可糊墙匠有\”过边帖\”,官府特批能在边墙两边走——哪堵墙漏了,哪间屋破了,总得有人收拾不是?\n\n孙大刷子说,他走边墙几十年,最怕两种天气:春天倒寒,风刀子似的往墙缝里钻;秋天连阴,墙根软得能捏出水。他说糊墙讲究\”春薄秋厚\”——春天糊薄些,留出膨胀余地;秋天糊厚实,压实压紧好过冬。\n\n临走时,他送我一块他亲手刮下的墙皮。带回盛京后一直压在书桌玻璃板底下。那块斑驳的土块里,还夹着一根半截麦秸,仿佛一段凝固的边墙春秋。\n\n柳条边早已坍塌大半,可孙大刷子说,他还在走。走到哪里,哪里的土屋就硬朗起来,就挺过下一个北风呼啸的冬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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