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边内外,常有跌打损伤。猎户上山被野猪拱了腿,放排工顺水漂时被暗礁撞折了腰,就连剃头匠走夜路崴了脚,也是常事。边墙下没正经郎中,缺医少药的年月,便养出了接骨匠这一行当。
四平边门外的王铁手,便是方圆百里最出名的接骨匠。他本是个木匠,十五岁那年给东家拉木头,大雪天车翻沟里,胯骨碎了。爹背着他翻过边墙,走了六十里地,找到一个闯关东的山东老汉。老汉两手搓了搓,咔咔几下,愣是把碎骨归了位。打那起,王铁手就拜了师。
接骨匠吃饭全凭一双手。伤者来了,先得”摸”——顺着骨头摸,断没断、碎几块、错位往哪偏,全凭指尖的触感。王铁手的手糙得像砂纸,却灵巧得很,闭着眼都能摸出裂缝在何处。
正骨最怕”合缝”那一瞬。碎骨归位得使巧劲,有时是”端”,两手平端;有时是”捏”,单手用力;最难的是”旋”,得一手按住好骨头,一手把错位的那截往回拧。力道轻了归不了位,重了再碎一截。
有一年腊月,边门外的猎户赵老六被狼咬了小腿,胫骨断成三截,骨头碴子都刺出了皮。王铁手让人按住赵老六的肩和胯,自己含着烧酒漱了漱口,喷在手上,咬着牙就下手。院子里静得只剩赵老六的闷哼。约莫半炷香工夫,骨头归了位,夹板一上,草绳一缠,赵老六竟能拄着棍子挪两步了。
王铁手有个规矩:穷苦人看病不收钱,只留吃顿饭。伤好了送几个鸡蛋、一壶烧酒,他便乐呵呵地收下。边墙下的人都说,王铁手的手是神仙点化过的,可他自己讲:”哪有啥神仙?边墙外头的骨头接上了,人心也就齐了。”
后来,王铁手老得干不动了,把手艺传给了一个逃荒来的山东小伙。师徒俩在边墙下的草屋里又支起了那杆”接骨”的幌子,柳条边的风雪里,多了一脉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