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丰年间,柳条边法度渐弛,边墙塌了好几处,关内关外的买卖人瞅准商机,胆子大的开始往墙根底下凑。这么一来,便催生了一种营生——货郎。
货郎挑着两只荆条筐,一头是针头线脑、松紧布条,一头是胭脂水粉、顶针篦子,扁担一颤一颤,”拨浪鼓”摇得山响。那鼓声有讲究,进了满人庄子摇三下,是告诉大伙儿”卖针线的来啦”;进了汉人屯子摇五下,意思是”还有洋火洋油”。边墙两边规矩不同,货郎心里门儿清。
这日傍晚,货郎老赵挑着担子进了吉林边墙外头的额穆赫索罗。刚把筐搁下,一大群女人围上来。一个满族大嫂抓起一把五彩丝线翻来覆去地看,嘴里嘟囔着”这色儿正,能配得上我那件旗袍”。老赵心里乐开了花,嘴上却不动声色:”嫂子好眼力,这是苏州来的货,正经蚕丝,三十文一束。”
正说着,边门那边过来几个查边的清兵。为首的把总姓吴,是个老油条,隔三差五就来”照顾”生意。他皮笑肉不笑地说:”老赵啊,又来祸害咱们满洲姑奶奶了?得,交个’过路费’吧。”老赵赶紧从筐底摸出两包烟丝递上去。吴把总揣进袖子,挥挥手:”走吧走吧,下回多带点好玩意儿。”
货郎的营生看着轻巧,实则辛苦。夏天顶着日头走,冬天踩着没膝的雪,一日也就挣个百十来文。可老赵说,这活儿有一样好处——能听见边墙两边的故事。满人老太太爱讲祖上的狩猎往事,汉人媳妇爱叨叨关内的年景灾荒,这些故事随着针线一起,在边墙下流传开来。
后来,边墙拆了,货郎的担子也渐渐没了用武之地。但人们还记得那个拨浪鼓声——那是柳条边下最接地气的市井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