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秋,柳条边外的老林子里冻死了个山东后生,叫李蛮子,二十出头,跟着一帮老乡闯关东挖棒槌,夜里睡在窝棚里,生了火盆忘了熄,半夜煤烟闷过去,人就没了。
同乡找到赵瘸子时,他正蹲在边墙豁口处抽旱烟袋。赵瘸子是柳条边外出了名的阴阳先生,左腿瘸,走起路来一拐一拐,眼睛却贼亮,据说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死了几天了?”赵瘸子问。
“昨个夜里,今早才发现的,身子都硬了。”
赵瘸子点点头,从褡裢里掏出罗盘和一把糯米,跟着同乡往林子深处走。窝棚里李蛮子躺在草铺上,脸色青紫,嘴角一道黑血印子。赵瘸子蹲下,扒开眼皮瞧了瞧,又摸了摸脉门,站起来拍拍手:
“魂没散利索,还在家里转悠呢。我给他指指路,明早就好上路了。”
说罢,他从兜里摸出三炷香,就着窝棚里的火盆点着,又取出几张黄纸,用木炭在上面画了几道弯弯绕绕的符。嘴里念念叨叨,满嘴的萨满调子和汉人道话搅在一起,谁也听不真切。
“李蛮子,你听着,”赵瘸子对着尸体说话,声音沙哑,”你是山东登州府人,爹叫李福,娘姓张,家里还有个小你三岁的妹子叫李秀儿。你心心念念想回家,老赵我今天就送你上路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,对着尸体晃了晃,又拿出一根红线,一头拴在尸体的小拇指上,一头拴在窝棚外的柳条边木桩上。
“顺着这根线,走。”他指着红线对空气说,”顺着边墙根往南走,过了奉天,过了山海关,过了滦州,就到登州了。你爹你娘在村口等着你呢。”
说完,他把糯米撒在尸体周围,又在门口点了一盏豆油灯。
“灯不能灭,灭了他就找不着路了。”
同乡赶紧点头,当夜轮流守着那盏灯。第二天清晨,那灯还亮着,火苗跳得欢。再看李蛮子,脸色竟似乎和缓了些,嘴角那道黑血印子淡了。
“上路了。”赵瘸子拄着拐杖站起来,咯吱窝下夹着那面铜镜,”往后每年七月十五,给他烧点纸,念叨念叨他爹娘的名字,省得他在底下迷了路。”
同乡给了他二百铜钱,赵瘸子摆摆手:”留着给他买纸烧吧,我不要死人的钱。”
一瘸一拐,赵瘸子又沿着柳条边走了。边墙根下,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这条从吉林到辽宁的边墙,埋了多少闯关东的魂,他送走了多少,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只记得,每回送完魂回家,他都要在自家院子里,对着北方磕三个头。
“都是些想回家的孩子啊。”他嘟囔着,旱烟袋在嘴角闪着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