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北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柳条边墙,开原边门外的老萨满富察·德楞额已经七十三岁了。
边墙下的窝棚里,他披上那件缀满铜铃的鹿皮神衣,对着火塘”咚咚咚”敲起神鼓,嘴里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满语古调。跳得浑身冒汗时,他猛地抽出腰间的”哈达刀”,赤脚踩在烧红的犁铧上——脚底却一丝伤痕也没有。
边上围着的汉人闯关东的、山东来的逃荒的,都看傻了眼。有个剃头匠悄悄嘀咕:”这老神仙,真有神道?”
德楞额笑了。他让人端来一碗凉水,含一口”噗”地喷在病人脸上,说:”这哪是神道,这是苦功。”他指着鼓面上一道裂痕,”我从十六岁跟着阿玛学跳神,膝盖磨出了多少层老茧,嗓子吼坏过三回。”
那年开春,边墙外闹起瘟疫,山东来的流民十有五六病倒。有人抬着病人来找他,他翻着白眼珠子说”狐仙附体”,跳了一场神,悄悄让人去挖了河边一种野草根,熬成汤给病人灌下——那是他年轻时随阿玛在长白山采药记下的方子。
“萨满跳神,三分真本事,七分是给人心安。”他常对徒弟说,”人活着,心里有了怕,就得有人告诉他说:别怕,有神呢。”
后来清末民初,边墙渐渐废弛,闯关东的人越来越多,那些老萨满却一个个老去。等德楞额去世时,他那件鹿皮神衣被儿子送进了县城的博物院。
边墙下的窝棚空了,只剩火塘里的余烬,慢慢冷下去。
三百年前的鼓声,终究是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