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柳条边新宾那一段封了。
边门外的雪有一尺厚,几个守边门的八旗兵裹着老羊皮袄,在门洞里烤火。一个叫德楞泰的兵丁忽然站起身,指着雪地里说:”哎,咋有个人?”
大伙探头一瞧,雪地里真就走来一个人。三十来岁,瘦得跟麻杆似的,挑着两个筐,筐里码得整整齐齐,是一捆一捆的干树枝子。
守边门的兵喝问:”干什么的?”
那人哈着白气说:”卖花的。”
大伙一乐。腊月大雪天,卖什么花?
那人也不慌,把筐放下来,从里头抽出一根”树枝子”来,在雪地里一抖——那”树枝子”上头竟开出几朵粉嘟囔的小花来!是兴安岭上头一种野花,采下来用沙土埋了,到了冬天再抖出来,花就开了。满族人管这种花叫”冬不作”。
那卖花郎叫孙德海,是山东登州人,闯关东闯了六年。他挑着两筐花,从吉林那边一路挑到新宾这头柳条边。官府不让进,他就蹲在边门外头卖。
德楞泰几个兵没见过这稀罕景儿,一人买了一捆。孙德海高兴,又从筐里翻出几个用高粱秆子扎的小玩意儿,送给几个守边门的兵。
有个老兵问他:”你咋想起卖这花?”
孙德海说:”俺娘在山东老家,冬天想看花看不着。俺闯关东第一年,冬天想家想得哭,就上山采这花。俺娘说,这花能让人想家,也能让人忘了家。俺记下了,就靠这吃饭。”
大伙听了都不说话。边墙外头是满清龙兴之地,边墙里头是汉人闯关东的流民路。一个山东人,挑着两筐关东山的野花,在腊月里站在柳条边下头。
后来,柳条边一点点拆了,孙德海也在新宾落了户。他不种花,就卖一种用山花做成的枕头芯子,能安神,闯关东的汉子们都爱买。
再后来,孙德海老了,挑不动筐了,就把手艺传给了儿子。儿子把这花叫”关东花”,说是闯关东人从老家带到关东山的东西。
如今新宾这头柳条边还在,夏天的时候,墙根底下年年开一种粉色的小花。村里人都说,那是孙德海当年卖剩下的花种,落在土里,三百年了,年年开,年年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