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祭灶那天,奉天往吉林去的官道上,一辆骡车歪在柳条边墙根底下。
车老板姓胡,赶了半辈子车,从盛京拉一车红枣往吉林去。走到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,车轱辘磕在一块冻土包上,轴断了一根。胡老板一个没坐稳,从车辕上栽下来,胳膊着地,疼得当场昏死过去。
车把式急得直转圈,扯着嗓子喊了几声”救人”。这地方离最近的白家屯还有二十里,眼瞅着太阳一寸一寸落下去,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。
这时候,从边墙豁口那边,慢悠悠走来一个人。
五十来岁,瘦高个儿,穿一件灰布棉袄,肩上斜挎着一个长条布褡裢。褡裢鼓鼓囊囊,里面叮叮当当响,像是有铜器碰着铜器。
“咋啦?”那人蹲下身,看了看胡老板的胳膊,眉头一皱。
车把式赶紧说:”摔的!胳膊怕是折了,求大爷行行好,附近可有郎中?”
那人也不答话,伸出两只手,在胡老板的胳膊上轻轻摸了起来。摸到肘弯那块儿,手指尖一使劲儿,胡老板”哎哟”一声叫出来,疼得满头冒汗。
那人反倒笑了:”没碎,是脱了臼。”
说话间,从褡裢里掏出一根绳子、一块夹板,又摸出一个酒壶,拧开盖子,往胡老板鼻子里一凑。胡老板激灵灵打了个喷嚏,睁开眼。
还没等他明白过来,那人一手托着胳膊肘,一手攥着腕子,嘴里喊了声”着”,手上猛地一送一拉。
“咔吧”一声响。
胡老板还没觉出疼,那人已经把夹板绑好了,从褡裢里撕出一条白布,缠巴缠巴,利利索索。
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。
车把式看得目瞪口呆,连声说:”神了,神了!敢问先生贵姓?”
那人站起身,掸了掸膝盖上的土:”免贵姓孙,叫我孙接骨就成。”
“孙接骨?”车把式念叨着这个名字,忽然一拍大腿,”您就是——奉天城北那个孙接骨?”
孙接骨也不否认,背起褡裢,抬腿就走。
走出两步,又回头扔下一句:”过七天,把夹板拆了。要是还疼,往北走三十里,边墙底下那个屯子,找我。”
说完,人就顺着边墙,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。
这便是柳条边下的接骨匠。
柳条边横亘千里,从山海关外一直延伸到吉林腹地。这道土墙,隔开了关内关外,也隔开了两种生计。关外的人靠山吃山,骑马打猎,摔马坠崖是常事;冬天河面结冰,车马行走,一不留神就摔断胳膊腿。关里来的闯关东汉子,在林子里伐木放排,一根圆木滚下来,砸断腿脚也是有的。
这一带的郎中,多半是中医世家出身,识得几味药草,扎扎针灸,开开方子。可接骨这活儿,那是技术活,更是力气活。一般郎中不敢接,接不好,落下残疾,一辈子就毁了。
孙接骨是这柳条边下最出名的一个。
他不是本地人,据说是河北沧州那一带过来的。早年间在沧州一家镖局里当镖师,有一年走镖到关外,遇上一场大雪,封了山。镖局散了伙,孙接骨回不了老家,就留在了边墙外头。
他在一个猎户家里住了大半年,猎户的老父亲是个接骨的行家,年轻时给八旗兵丁接过骨头,手艺传给了儿子,儿子没学会,传给了孙女。孙女嫌这活儿脏,不愿意学。孙接骨看在眼里,趁着闲在,跟老猎户学了起来。
这一学,就是三年。
沧州是武术之乡,孙接骨一身好功夫,手上有准儿,劲儿也拿捏得恰到好处。学了接骨术,那叫一个得心应手。
后来老猎户过世了,孙接骨就一个人闯荡柳条边。哪儿有边墙,哪儿就有他的影子。边墙下的屯子、集市、驿站,他都熟。哪个屯子有几家猎户、几户人家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这柳条边上的接骨匠,跟关里的郎中不一样。
关里郎中开方子,讲究望闻问切,病人请进门,先号脉,再开药,一副药熬成汤,灌下去。接骨匠是急性子,胳膊断了腿折了,疼得人满地打滚,哪有功夫等你慢慢号脉?所以这接骨匠靠的是两只手,靠的是指尖的功夫。
孙接骨摸骨,那是真功夫。手臂上搭一块黑布——这是规矩,据说能让自己心静——闭上眼,手指一寸一寸摸过去。摸到骨头接缝的地方,手指头一使劲儿,”咯噔”一下,那里头骨头对得对不对,差了几分,他心里就有数了。
摸完骨,开始正骨。这活儿讲究”稳、准、狠”三个字。稳是手不能抖;准是劲儿得使在点儿上;狠是一下子到位,拖泥带水反倒坏事。正骨完了,上夹板,缠绷带,这才算齐活。
孙接骨有个规矩:穷人看病,富人给钱。
穷人摔了胳膊折了腿,到他跟前,他不收钱,还管一顿饭。逢年过节,他还要到边墙下的窝棚、窝铺走一趟,给那些孤寡老人瞧瞧腰腿疼的毛病。
富户人家请他看病,那得看心情。心情好了,三两银子;心情不好,十两银子也请不动。他常说一句话:”我这手艺,是救命的,不是发财的。”
柳条边下的老百姓,敬重他。
有一年腊月,一个闯关东的汉子,独自一人进了深山老林,砍树时被倒下来的树干砸断了腿。这汉子从山里爬出来,三天三夜,爬到边墙底下,人已经昏死过去了。
孙接骨那时候正巧在边墙下的一个窝棚里借宿。他听人说外头躺着个人,出去一看,这汉子腿上的肉已经开始发黑了,骨头茬子从肉里戳出来,白森森的。
孙接骨二话不说,把人背进窝棚。窝棚里烧着柴火,他让汉子躺下,自己掏出一把杀猪刀,在火上烤了烤,咬着牙,把那坏死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。
那汉子的腿保住了,拄着拐杖能走路了。
后来这汉子在边墙下安了家,娶妻生子,每到过年,都要带着一家老小来给孙接骨磕头。
孙接骨摆摆手:”磕啥头,我这手艺是老天爷赏的饭吃,你命大,阎王爷不收你。”
孙接骨这一辈子,在柳条边下走了一辈子,救了多少人,没人说得清。他没儿没女,老了以后,就在边墙下那个小屯子里住下了。屯子里的人给他盖了一间小土房,他自己开了几亩荒地,种点高粱、谷子,养几只鸡。
他还有个嗜好:喝酒。
每到冬天,他都要在边墙根底下挖一个雪洞,里头铺上干草,把一坛子烧酒埋在里头。等过年的时候挖出来,那酒冰凉沁骨,喝一口,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肚子里。
有一年除夕,孙接骨喝多了酒,坐在边墙根底下一棵老榆树下,眯着眼看那千里边墙。那土墙被雪盖着,白茫茫一片,像一条巨龙趴在地上。
他嘴里念叨着:”老哥们儿,你也该歇歇了。”
边墙自然听不见他说话。
可那一年,孙接骨走了。
死在了那棵老榆树下,怀里抱着半坛子酒,脸上还带着笑。
屯子里的人把他埋在了边墙下,立了一块木头牌子,上面写着:
“接骨圣手孙公讳德山之墓”
这便是柳条边下的接骨匠,一个走了一辈子边墙、救了一辈子人、喝了一辈子酒的老头儿。
边墙今犹在,不见孙接骨。
可那老榆树,还立在那儿,听着风,看着雪,守着这条三百年的老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