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祭灶那天,边墙下的张家窝棚传出一声嘹亮的啼哭。张家儿媳王氏难产,折腾了一天一夜,最后是七十岁的刘姥姥骑着毛驴,从边墙那边赶过来,稳婆那双手才把一个胖小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。
刘姥姥是柳条边外最有名的接生婆,接生四十年,徒手接过的孩子不下千个。边墙两侧百八十里的人家,但凡有妇人生产,头一个想到的准是她。
一、边墙下的”姥姥”
关外人管接生婆叫”姥姥”,不叫稳婆,也不叫收生婆。
柳条边外的接生姥姥,大多是这样的老太太:五十往上,没了例假,自身干净;手脚麻利,眼神好使;最好生养过,儿女双全,自己有”福气”。传说这样有福气的人,去了产妇家,能把福气带过去。
刘姥姥就是这样。
她七十岁了,腰板还挺直,手脚利索,嗓门大,走路带风。一头银发梳得溜光,别着一根银簪子,那是三十年前她接生头一个孩子时,那家人送她的谢礼。
每逢有人来请,她二话不说,背上一个红布包袱就跟着走。
红布包袱里有她的全部家当:一条干净的细白布(垫身子用)、一把磨得发亮的剪刀(断脐带用)、一根红棉线(扎脐带用)、一把艾草(熏屋子辟邪用)、几片干姜(产妇产后含嘴里回阳用)、一小包益母草(熬汤下奶用)。
刘姥姥的规矩:进了产妇家门,先净手,再烧三炷香拜送子娘娘,然后用艾草把屋子熏一遍。
“不熏不行。”她常说,”这屋里的污浊气、秽气,都得用艾草赶跑。神仙才能进来。”
二、闯关东的女人们
柳条边外的产妇,大多是闯关东来的山东、河北女人。
这些女人命苦。
男人或是逃荒来的、或是犯了事跑来的、或是被官府发配来的。女人跟着男人,背井离乡,一路走一路哭,走到柳条边,翻过那堵矮墙,到了外边,才算落下了脚。
落脚的地方叫”窝棚”。
窝棚是啥?几根木头搭个架子,外面糊上泥巴,顶上盖草。冬天漏风,夏天漏雨。人住在里面,猫腰才能进去。
就这样一个窝棚,一间屋里住着一大家子。
公公婆婆、小叔小姑、七八个孩子,挤在一铺炕上。女人在最里头,男人在外头,炕上不够睡的,地上搭个木板,睡小的。
女人在这种地方怀孩子、生孩子,苦上加苦。
怀孩子照样下地干活。东北的地硬,一镐头下去一个白点;东北的水凉,冰碴子扎骨头。女人挺着肚子,弯不下腰,蹲不下身,就在那种苦里头熬着熬着,把孩子生出来。
生的时候不能叫唤。
为啥?怕惊着边墙那边巡逻的清兵。边墙外虽是旗人的地界,但康熙爷说了,汉人不能进来,旗人不许出去。可事实上,闯关东的人越来越多,清廷封禁不住了。边墙上的守兵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但规矩是规矩,官府隔三差五还要派人来查。
产妇不能叫唤,不能哭,得咬着牙生。刘姥姥接生时,最怕听见产妇喊叫。
“别喊!”她压低嗓子,厉声说,”你这一喊,墙那边的兵听见了,咱这一窝子人都得发配宁古塔!”
产妇听了,咬住一截木头,眼泪哗哗地流,就是不出声。
三、接生的规矩
刘姥姥接生有规矩。
进产房前,门口挂一块红布,挡煞气。男人不能进产房,只能在外面等。婆婆、婶子可以进来帮忙烧水、递东西。
产妇坐在炕上,两腿劈开,底下铺一层细白布。炕洞里塞满柴禾,烧得热热乎乎。
刘姥姥先看胎位。
她那双粗糙的老手,往产妇肚皮上一摸,就知道孩子在肚子里啥姿势。
“是正胎,脑袋朝下,放心。”她点点头。
要是横胎、倒胎,她就得下手转胎。这可是技术活,也是力气活。肚子里活生生一个孩子,得让她用手推着转过来。
推胎的时候,产妇疼得脸煞白,汗珠子噼里啪啦掉。
“别动!”刘姥姥咬着牙说,”动了就伤着孩子。”
那声音像是在下命令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胎位正了,就等孩子出来。
等的时候,刘姥姥让产妇喝一碗热红糖水,补充体力。
“使劲儿!”她喊。
产妇憋红了脸,使劲。
“再来!”
再使劲。
孩子一点点往外挪。
最难的是胎头出来那一下。那一下要是卡住了,母子都有危险。
刘姥姥两手轻轻护住胎头,往外一引一托。
“出来了!”
伴随着一声啼哭,一个粉红色的婴儿滑了出来。
四、断脐带
孩子生下来,第一件事是断脐带。
刘姥姥从红布包袱里掏出那把磨得发亮的剪刀和那根红棉线。先用红棉线在脐带上一寸处绕三圈,系紧,再用剪刀在系紧的下方咔嚓一剪。
“咔嚓”一声,脐带断了。
“咔嚓”这一剪子,是个仪式。
传说这剪子要剪得响亮,孩子的哭声才响亮,中气才足。
剪完之后,她把断口处用艾草灰敷上,消炎止血。
然后是”洗三”。
“洗三”是新生儿出生第三天的仪式,象征洗去前世罪孽。
刘姥姥拿出一个大木盆,盆里放上艾叶、金银花、槐枝、菊花等草药,熬成一盆药水,冒着热气。
她把婴儿托在手里,慢慢放进木盆里,用手撩着药水,往婴儿身上轻轻浇。
婴儿哇哇哭。
“哭吧哭吧,”刘姥姥嘴里念念有词,”洗洗头,做王侯;洗洗腰,辈辈高;洗洗腿,步步高……”
洗完三,她用细白布把婴儿包起来,放进早准备好的小被窝里。
小被窝也有讲究:里头要放一本黄历(孩子有学问)、一把小秤(孩子有斤两)、一颗葱(孩子聪明)、一面镜子(孩子心明眼亮)。
五、坐月子
孩子生下来,产妇得”坐月子”。
关外的规矩:坐月子三十天,整整一个月,不许出门,不许下地,不许见风,不许沾凉水。
月子里的女人,吃小米粥、鸡蛋、红糖水。
刘姥姥除了接生,还要伺候月子。
她每天去产妇家一趟,看产妇恢复得咋样,奶水够不够,孩子黄疸消没消。
要是产妇奶水不够,她熬益母草汤催奶。
要是孩子黄疸不退,她用金银花水洗。
要是孩子拉肚子,她把小米炒糊了煮水喂。
这些偏方,现在看来不全是科学的,可在那个年代,却是管用的。
刘姥姥接生四十年,活下来的孩子占九成九。
六、张家窝棚的故事
开篇说的张家窝棚,主人叫张老三,河北保定府人,光绪二年(1876年)逃荒来的,爬过柳条边,在外头搭了窝棚,开了几亩荒地。
他媳妇王氏,山东曹州府人,跟他一块儿逃过来的。
那年年景不好,闹饥荒,王氏怀了孩子还吃不饱,生的时候难产,折腾了一天一夜。
张老三急得团团转,连夜去请刘姥姥。
刘姥姥骑着毛驴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里夜路,赶到了张家窝棚。
进门一看,王氏已经脱力了,昏昏沉沉。
刘姥姥赶紧烧艾草,熏屋子,让张老三烧热水,准备细白布。
她一摸胎位——横胎。
“坏了。”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横胎要是不转过来,大人孩子都保不住。
她赶紧下手推胎。
“王氏,你醒醒!”她拍着王氏的脸,”听我说,你要是不使劲儿,你和孩子都得死!”
王氏醒过来,眼里含着泪。
“使劲儿!”
王氏咬着牙,使出了最后的力气。
“再来!”
再使劲。
“我看见孩子头了!再来!”
最后一下,王氏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——是个胖小子。
张老三在外头听见孩子哭,一屁股坐在地上,哭得稀里哗啦。
那孩子后来起名叫张福生。
张福生长大后,去了哈尔滨闯荡,后来做了奉天(沈阳)一家商号的掌柜。
他一辈子都记着刘姥姥。
每年腊月二十三,他都托人给刘姥姥送一坛好酒、一筐鸡蛋。
七、尾声
光绪二十年(1894年),刘姥姥在接生一个孩子时,累倒了。
那是一个风雪夜,她骑着毛驴去二十里外的窝棚接生,路上摔了一跤。到了产妇家,腿就肿了。
她还是咬着牙,把孩子接生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