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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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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零六篇:边墙下的刨子匠——木匠老关的关外手艺

柳条边事, 23 6 月, 2026

清咸丰九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
十月初六那天早上,关外柳条边新宾那一段边墙根底下,飘起了头一场雪。雪不大,稀稀拉拉的,可冷劲儿已经渗进了骨头缝里。天刚蒙蒙亮,刨子匠老关就把自家的铺子门板卸了三块,蹲在门槛上抽旱烟。

老关六十出头,姓关名守田,祖籍山东莱州府,跟着他爹闯关东那年他才九岁。他爹也是个木匠,在奉天城里给大户人家打家具,手艺在那一带数一数二的。老关十二岁上他爹得了痨病死在工棚里,他就被边墙上开卡的清兵撵过关去了——那年是嘉庆二十五年,大清还把柳条边看得紧,私自越边砍木头是要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的。

可老关还是回来了。十六岁那年他从宽甸口子偷着钻回来,藏在一家猎户的地窖里,靠吃人家剩下的狍子肉活过了那个冬天。打那以后他就在新宾这一带游走,专门给山里的猎户、放山的参户打家具、修房子、做爬犁。边墙外的官儿抓过他两回,头一回抽了二十板子,第二回看在老猎户佟老四的面子上,又放了。

“我关守田这辈子就在这关里关外活着了,”他常对徒弟们说,”你们学了我的手艺,到哪儿都饿不死。”

老关这一辈子,带过十一个徒弟,留下来的只有两个。一个叫大柱子,是蒙古镇来的满人,镶黄旗的闲散,弓都拉不满,倒是对刨木头有天生的灵性;另一个叫刘二拐子,是从直隶逃荒过来的汉人,腿有点跛,但眼里有活儿。

这天早上,老关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对大柱子和刘二拐子说:”今儿个活儿多,把家伙什儿都带上,咱们得走一趟边墙外的赫图阿拉。”

赫图阿拉在柳条边外三十里地,是老罕王努尔哈赤起兵的地方。那地方如今还有不少老满洲的遗民,住着正白、镶白几个老姓的旗人后裔。他们年年冬天都要修缮祖上传下来的老屋,做些新家具。这些活儿,从老关他爹那一辈起,就一直由关家木匠铺承着。

师徒三人扛着锯子、刨子、凿子、墨斗,外加一卷晾干的牛皮——这是做弓背用的——顺着边墙根底下的羊肠小道往北走。雪越下越大,把边墙上那些枯黄的柳条都压弯了。三尺来高的边墙在他们眼里并不高,墙头上插的柳条横枝经过百来年风雨,早就腐烂得只剩下几根半截的木桩子。

“师父,”大柱子问,”这墙如今还挡得住人吗?”

“挡的是名分,不是人。”老关一边走一边说,”早些年咸丰爷那会儿还派兵来巡,现在你看——”他用手指了指前方,”瞭哨的旗丁都没了,剩下的就是咱们这些刨子匠、猎户、放排工,靠这墙根底下讨生活。”

走了两个时辰,到了赫图阿拉村口。村口有个木制的牌楼,上头挂着一块匾,写着”满洲故里”四个字,是当年盛京将军题写的。字还清楚,只是漆已经剥落了大半。

迎接他们的是佟老四的孙子佟哈拉,今年四十出头,正经的觉罗氏旁支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鹿皮袄,腰里别着一把短刀。

“关师傅,可把你们盼来了,”佟哈拉迎上前,拉着老关的手,”我阿玛的灵堂要重做,上回你打的那副棺材板让野狗给刨了——”

老关一怔:”哪个野狗?”

“狼。”佟哈拉压低声音,”这两年雪大,山里的狼都往村边跑。我阿玛去年冬天走的时候,棺材停在院子里三天,愣是让狼把左边那块板给拖走了。”

老关摇了摇头,没说什么。他这一辈子见的事多了,狼拖棺材、野猪拱坟,都不算稀奇。

佟哈拉要做的活儿不少:一是给他亡父重打一副寿材;二是给自家正房换一套隔扇门;三是给村东头的孤寡老太太赫舍里氏做一把能坐能躺的摇椅——这老太太是当年守边卡的一个章京的老婆,今年九十多岁了,走不动路,整天在炕上躺着喊腰疼。

老关把活儿分了分工。大柱子跟着佟哈拉去量棺材板的尺寸,刘二拐子跟老关去给老太太做摇椅。

赫舍里氏老太太住在村东头一个低矮的土房里,屋里烧着木头,火炕烧得热烘烘的。老太太头发全白了,但眼睛贼亮,看见老关进来就问:”是关木匠吗?我怎么瞅着你比你爹年轻呢?”

老关乐了:”大婶子,我爹死了都四十多年了。”

“哦,那是关木匠的徒弟?”老太太眯着眼又问。

“是徒弟的徒弟。”老关这回没敢说自己是关守田。

老太太的儿子早年间跟着马贼跑了,死在外头,只剩下她一个人过活。她手里有些积蓄——当年她丈夫当章京的时候攒下的银子,都换成铜钱藏在地窖里的一个坛子里。

“关木匠,”老太太说,”我这把摇椅,要能前后晃,但不能太晃,晃得我头晕。还要两边有扶手,我抓得着。坐板要宽,我屁股大。靠背要矮,我靠着后脑勺不能悬空——我那后脑勺有块骨头是凸出来的,悬空了就疼。”

老关一边听一边点头,一边在纸上画草图。他做的摇椅是关外满洲老样式:四根腿,前两根腿下面挖个弧形的槽;坐板下面有两条横木,横木中间穿一根铁轴——这铁轴就卡在那弧形槽里,前后一推,椅子就晃起来了。这种摇椅满语叫”乌卢古”,康熙年间才从关内传进来,到了乾隆时候成了满人家家户户的必备之物。

“大婶子,”老关画完图,抬头问,”您要榉木的还是榆木的?”

“榆木的吧,”老太太说,”榆木硬实,坐个十年八年不会塌。”

“成。”

老关这就带着刘二拐子去了村后头的木材堆。那是佟哈拉给他预备的——都是些从山里伐下来的老榆木,晾了两年多,正是做家具的好料子。老关挑了四根粗细合适的,用墨斗弹了线,就开始动手。

他先做前两条腿。这是摇椅的关键。腿的弧度要顺,槽要挖得光滑,不然铁轴放进去会卡住,推不动。老关把刨子磨得飞快——他这刨子是祖传的,刨刃是当年他爹从山东老家带来的,用了几十年,刃口依然锋利。刨花从木头上一片一片飞起来,落在他脚边,像下了一层薄雪。

“师父,”刘二拐子蹲在旁边问,”为啥咱关外的摇椅前腿要做成这种弧形呢?关内的不都是直腿的吗?”

“关外的地不平,”老关说,”直腿的搁在炕沿上、搁在门槛边,容易往前栽。这种弧形的呢,槽里那根铁轴就相当于一个支点,前后晃的时候重心会自己找平——推到哪儿就停在哪儿,不会栽。”

“还有,”老关接着说,”咱关外的满人,以前都住地窨子,地上潮。后来有了火炕,家具都搁在炕沿上。木头的腿子要是不做这种处理,搁不了两年就得让炕沿的余热给烘裂了。弧形的腿受力不一样,不容易裂。”

刘二拐子听得入神,连连点头。

做这种摇椅,老关一般要三天。第一天开料、刨光、挖槽;第二天做坐板、靠背、扶手;第三天组装、上漆。榫卯结构是关家木匠铺的看家本事——不用一颗钉子,全靠木头的相互咬合。榫头要做得严丝合缝,卯眼要挖得恰到好处,松一分会晃,紧一分会裂。这分寸,全在手上。

老关做木工活儿的时候不怎么说话,偶尔哼几句小调。他哼的是山东老家那边的俚曲,什么”杨柳青”、”莲花落”,调子都走了样,但听着让人心里舒坦。

第三天傍晚,摇椅做好了。老关亲自给赫舍里氏老太太送到屋里。椅子摆在她炕沿边上,老太太颤巍巍坐上去,一推——

“哎呀,舒坦。”老太太笑了,露出几颗稀稀拉拉的牙,”这才叫乌卢古嘛。”

她儿子虽然跑了,可家里不缺钱,老太太硬塞给老关五钱银子——这价钱够他一家子嚼用半年的。

师徒三人在赫图阿拉一共待了六天。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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