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头,柳条边内外最稀罕的物件,不是金,也不是银,是水。
你甭不信。边墙东边那片满洲龙兴之地,虽说松林蔽日、柳条遮天,可旱起来也照样旱得地裂口子。嘉庆十九年那场大旱,盛京边墙外的科尔沁草原旱成了白地,连柳条都枯成了一把干柴,人渴得嗓子冒烟,牲口渴得卧倒起不来。
九台边门往北七里地,有个三家子窝棚。窝棚里住着个卖水的,姓佟,叫佟老白。说起来他也算半个旗人——祖上是随龙入关的镶黄旗下人,可到了嘉庆年间,家道败落得连件囫囵衣裳都凑不齐,索性搬到了边墙外头,搭个窝棚,给过往的流民、挖参的、跑马帮的卖水喝。
佟老白有一口水缸。那口缸是康熙年间的老物件,缸沿上刻着个”佟”字,是他祖上传下来的。缸能装三百六十斤水,三十斤一桶,十二桶整。边墙这一带缺水,一桶水能换三文钱,旱天能换五文。
“水!凉水!柳条边下的甜水!”
佟老白的吆喝声从早响到晚,声儿不大,可在这片干巴巴的土地上,传得格外远。
那年秋八月,佟老白像往常一样赶着他的驴车去井边拉水。三家子这口井是整片边墙外最深的一口,深三丈六,水脉旺,水质甜。早年间这井是村里几户人家凑份子打的,佟老白每年给井主交两吊钱”井份子”,算是买下了打水的权利。
“老白哥,今儿个水甜不甜?”井沿上蹲着个挖参的老把头,烟袋锅子叼在嘴边,眼睛眯着看天。
“甜。”佟老白把桶顺着辘轳放下去,咕咚咕咚的水声在井筒里回荡,”这几日下了一场透雨,井底下又冒出了新眼儿,水比上月还清亮三分。”
“清亮有啥用?”老把头叹了口气,”我那山上的伙计,渴得都快疯了。你说怪不怪,那棒槌山上泉水哗哗的流,可就是不敢喝——里头有’哑巴泉’,喝了说不出话。”
佟老白知道这事儿。挖参人讲究”三不饮”——不饮山泉、不饮沟水、不饮井水。山里的泉水看着清亮,可里头说不定就掺了什么矿毒,喝下去轻则哑了嗓子,重则送了性命。挖参人进山,都得自个儿带水,可那水喝完了咋办?就得靠佟老白这样的卖水人往山里送。
“老白哥,你那驴车下月能不能往我那营子里多送两趟?”老把头比划了一下,”八个伙计,一天就得两桶水。你算算,这得多少水?”
佟老白掰着指头算:一桶三十斤,八个人一天两桶就是六十斤,光他们一家就占了他大半个水缸的水。可挖参人是金主——一棵老山参能换半年的水钱,他不敢得罪。
“成,下月起,我隔三天往你那儿送一趟。”佟老白咬咬牙答应了。
就这么着,佟老白的驴车在柳条边外的山路上跑了十来年。边墙内外,方圆百里,没有不知道”佟老白的水”的。他的驴车走到哪儿,哪儿就有水喝。
道光三年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佟老白正在窝棚里熬冻——东北的腊月滴水成冰,水缸里的水得架在火上化开了才能舀出来。他正烧着柴火,外头传来一阵哭声。
是个女人。三十来岁,穿着身破棉袄,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大哥,行行好,给口水喝吧!孩子烧了三天了,快不行了!”
佟老白赶紧掀开门帘。那孩子脸烧得通红,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,眼皮耷拉着,已经昏昏沉沉了。女人是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,男人去年进山挖参,被狼咬死了,她带着孩子一路要饭走到这里,已经三天没喝上一口水了。
“进来,进来!”佟老白把女人和孩子让进窝棚,从缸里舀了一瓢温水,又从炕头摸出一块红糖,化在水里,一点点给孩子喂下去。
孩子喝了水,眼睛慢慢睁开了,哑着嗓子喊了声”娘”。
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给佟老白磕了个响头。
“大哥,你这水,救了我孩子的命啊!”
佟老白扶起女人,眼眶也有些发酸。他想起自己小时候,也是这样被他娘抱着,从关内一路要饭走到这里。那时候他爹刚死,他娘抱着他走了七天的路,渴得嘴唇都裂了。是边墙下一个卖水的老头,给了他娘一口水喝。他娘跪在地上哭了半天,最后把那枚铜簪子拔下来,抵了水钱。
“大嫂,别跪了。”佟老白把女人扶到炕上坐下,”这天寒地冻的,你就在我这儿住下,等开了春再走。”
女人叫刘氏,山东莱州府人。佟老白让她在窝棚里帮忙洗衣裳、烧火、照顾驴车,刘氏感激不尽,把个窝棚收拾得利利索索。佟老白呢,每天多走两趟井边,拉的水除了卖,剩下的就攒着。天长日久,两人竟生出了情愫。
可佟老白是有家小的。他老家在边墙里头的佟二堡,老婆孩子一大家子,逢年过节他都得回去看看。刘氏知道了这事儿,抹着眼泪要走。佟老白拉住她的手,叹了口气:”你带着个孩子,往哪儿走?”
刘氏说:”大哥,我不求名分,只求能在你身边,给口饭吃,给口水喝就行。我什么都能干,洗衣裳、做饭、喂驴,我都行!”
佟老白想了想,说:”这样吧,你就在我这窝棚里住下。平日里帮我打理水缸,照顾那些进山挖参、跑马帮的客人。等你攒够了盘缠,再走不迟。”
刘氏跪下又磕了个头。
就这么着,刘氏在佟老白的窝棚里住下了。边墙外人实在,没人说闲话。佟老白的老婆在边墙里头,对这事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——那时候关外男人讨小的不稀罕,何况佟老白还时不时托人给家里捎银子。
道光五年,佟老白的窝棚变成了个小店。前头卖水,后头住人,门口挂了块牌子:”佟家水铺”。刘氏成了水铺的”掌柜娘子”,迎来送往,招呼客人,比佟老白还利落。
水铺的生意越做越大。到了道光十年,佟老白已经有了三辆驴车、五个伙计,每天光水就能卖出去上百桶。他还琢磨出了个新营生——往山里送水。山里挖参的、采药的、打猎的,都雇他送水。一桶水送到山里,能换二十文。
可佟老白心里一直有个结。
他当年给他娘那口水喝的老头,到底是谁?那老头后来去了哪儿?那口井又是谁打的?这些事儿,他打听了十来年,也没打听出个所以然。
道光十二年春天,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头拄着棍子走到了水铺门口。老头瘦得皮包骨头,头发全白了,可一双眼睛贼亮贼亮。
“掌柜的,给口水喝。”
佟老白抬头一看,愣住了。
这老头,正是他二十多年前见过的那个卖水老头!那时候他刚满五岁,他娘抱着他走了七天七夜,就是这个老头给了他们一口水喝。
“老人家,您……您还活着?”
老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,也愣住了:”你是……你是当年那个孩子?你娘呢?”
佟老白扑通一声跪下,哭得泣不成声:”我娘……我娘十二年前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还念叨您,说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您那口水钱,没能还上……”
老头扶起佟老白,眼眶也红了:”孩子,别说水钱。当年你娘给我磕头的时候,我就看出来她是个好人。给好人一口水喝,不亏。”
佟老白把老头让进屋里,摆上酒菜,问起老头这些年的经历。
老头姓孙,叫孙铁柱,也是山东人,道光年间闯关东过来的。他打了那口井,又在井边搭了个窝棚,卖了二十多年的水。后来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,就把井卖给了当地几户人家,自己在山里采药为生。
“老人家,您那口井,我用了二十多年了。”佟老白说,”我每年给井主交井份子,从来没断过。”
孙铁柱摆摆手:”孩子,别说井份子了。你娘当年那口水钱,我还记着呢。”
佟老白一愣:”什么水钱?”
孙铁柱笑了:”当年你娘给水钱的时候,把头上那根铜簪子拔下来给我。我一看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