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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95篇：边墙下的糖人匠

在柳条边的漫长岁月里，有一种声音比任何官府的告示都更能唤起边民的共鸣——那就是糖人匠那悠长婉转的吆喝声：”吹糖人儿嘞——冰糖葫芦嘞——”这声音穿越边墙的柳条栅栏，回荡在边外的田野和村落之间，给孩子们带来欢乐，也给大人们勾起童年的回忆。

## 糖人匠的来历

糖人匠的职业渊源颇深。据《清稗类钞》记载，糖画之术始于明代，至清代已相当普及。早期的糖人匠多是游方艺人，走村串户，以吹糖人为生。他们将麦芽糖熬成糖浆，趁热吹制成各种动物和人物造型，孩子们见了无不欢呼雀跃。

柳条边地区的糖人匠，大多来自关内。清初，随着”闯关东”大潮的兴起，许多山东、河北的百姓带着家乡的技艺来到边外谋生。其中就有不少糖人匠。他们在边外的小镇和村落间游走，用一锅糖浆、一根竹管，吹出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糖人，换取微薄的收入。

据《盛京通志》记载，康熙年间，盛京城内已有专门的糖人摊位。每逢庙会、集市，糖人匠便会聚集在一起，竞争激烈。一位名叫陈老德的糖人匠，在盛城摆摊数十年，以吹制”龙凤呈祥”最为出名。据说他吹出的龙形糖人，龙头凤尾，栩栩如生，连皇宫里的御厨看了都要赞不绝口。

## 糖人匠的手艺

吹糖人的手艺看似简单，实则极为考究。首先要熬糖。糖人匠用的糖，不是普通的白糖或红糖，而是麦芽糖。他们将麦芽与糯米混合发酵，榨出糖汁，再在铁锅中慢慢熬煮，直到糖浆变成琥珀色。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，火候稍过，糖就会变焦；火候不足，糖就不够黏稠，无法吹制。

熬好糖后，就是吹制环节。糖人匠用一根细长的竹管，蘸取适量糖浆，然后用嘴对着竹管轻轻吹气。糖浆在气流的推动下膨胀，逐渐形成各种形状。吹制过程中，糖人匠的手和嘴必须密切配合，力度要恰到好处。太用力，糖膜容易破裂；太轻，又吹不出想要的形状。

吹糖人的造型多种多样。最常见的有十二生肖、飞禽走兽、戏曲人物等。其中最受孩子们欢迎的是兔子和猴子。兔子的耳朵要吹得薄而透明，猴子的脸则要吹得圆润可爱。糖人匠们各有拿手绝活，有的擅长吹动物，有的擅长吹人物，有的则能在一分钟内吹出三个不同的造型。

除了吹糖人，糖人匠还制作另一种深受喜爱的零食——冰糖葫芦。他们将山楂串在竹签上，浸入熬好的糖浆中，取出后冷却凝固。外表晶莹剔透，内里酸甜可口，是边外冬季最受欢迎的零食之一。

## 糖担里的悲欢

在柳条边地区，有一位名叫刘福全的糖人匠，他的故事颇具代表性。刘福全出生于道光八年（1828年），祖籍山东济南。年轻时因家乡饥荒，随父亲闯关东。父子二人一路乞讨，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达边外。在沈阳城外，刘福全拜了一位老糖人匠为师，学成了吹糖人的手艺。

学成之后，刘福全便开始独自闯荡。他买了一口铁锅、一根竹管、几块木板，做了一个简单的糖担，走街串巷，以吹糖人为生。他的糖担很简单，一头是铁锅和炉子，用来熬糖；另一头是木板和工具，用来吹制糖人。担子上挂着一面小锣，走到哪里敲到哪里，吸引孩子们的注意。

刘福全的糖人做得格外精致。他吹的兔子，耳朵能吹得薄如蝉翼，在阳光下几乎透明；他吹的凤凰，羽毛层次分明，色彩斑斓。孩子们最喜欢围在他的糖担旁边，看他表演。有时候，刘福全会让孩子们自己选造型，然后现场吹制。一个糖人从开始到完成，大约需要一刻钟时间。孩子们耐心地等待着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糖人匠的双手。

然而，糖人匠的日子并非总是甜蜜。冬天是最难熬的季节。边外的冬天寒冷刺骨，糖浆很容易凝固，吹制起来十分困难。刘福全的办法是在糖担下面生一个小炭炉，保持温度。即便如此，他的手常常冻得开裂，鲜血直流。夏天则要好一些，但苍蝇蚊虫肆虐，糖浆也容易变质。

更让刘福全头疼的是与官府的关系。清廷对边外商贩管理严格，糖人匠属于流动商贩，需要缴纳”行头钱”才能营业。这笔钱数目不大，但对刘福全这样的穷苦人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。有一次，他因为交不起行头钱，被官府没收了糖担，整整三个月无法营生。后来在街坊邻居的帮助下，他才凑够了钱赎回了糖担。

## 糖人匠的江湖

柳条边的糖人匠群体，形成了一个独特的江湖。他们大多没有固定的居所，常年漂泊在外，被称为”走街串巷”的艺人。虽然社会地位不高，但他们凭借一手绝活，也能养活一家人。

糖人匠之间有着自己的规矩。首先是地盘意识。每位糖人匠都有自己的活动范围，一般不会轻易进入别人的地盘。如果两位糖人匠在同一村镇相遇，通常会协商轮流摆摊，或者各自选择不同的人群。其次是技艺保密。吹糖人的配方和技巧都是家族秘传，很少外传。刘福全一辈子没有收过一个徒弟，就是怕秘方泄露。

有趣的是，糖人匠的吆喝声也是一门艺术。不同的糖人匠有不同的吆喝调子，有的高亢激昂，有的婉转悠扬。刘福全的吆喝声特别有特色，他拖长了音调，唱出了一段小曲：”吹糖人儿嘞——小白兔嘞——大公鸡嘞——冰糖葫芦甜又蜜嘞——”这声音在边外的田野上飘荡，成为了许多人童年记忆中最温暖的片段。

糖人匠还是边外文化传播的重要载体。他们走南闯北，见识广博，往往知道很多外面的故事。在孩子们围着他看吹糖人的时候，刘福全常常讲一些戏曲故事或民间传说。孙悟空大闹天宫、白蛇传、孟姜女哭长城……这些故事通过糖人匠的口，传播到了偏远的边外村落，丰富了边民的精神生活。

## 时代的变迁

光绪末年，随着城市化的发展，糖人匠的职业开始发生变化。一些糖人匠放弃了走街串巷的生活方式，在城镇中租下铺面，开起了固定的糖人店。刘福全的孙子刘德胜便是其中之一。光绪二十八年（1902年），刘德胜在盛京城内开了一家名为”德盛斋”的糖人铺，专门制作糖人和冰糖葫芦。

“德盛斋”的生意十分红火。刘德胜继承了祖父的手艺，而且有所创新。他发明了彩色糖人，在糖浆中加入食用色素，吹出来的糖人五彩斑斓，更加吸引人。他还制作了一些大型糖人，如糖人老虎、糖人狮子等，作为节庆礼品出售。

然而，传统的走街串巷的糖人匠逐渐减少。铁路的开通使得工业化生产的糖果大量涌入边地市场，价格低廉，种类丰富。相比之下，手工制作的糖人在成本和价格上失去了竞争力。许多糖人匠被迫改行，或者干脆放弃这门手艺。

到了民国时期，糖人匠已经成为一种日渐式微的职业。但在柳条边的老人们心中，那一声声悠扬的吆喝，依然是最美好的回忆。每当春风拂过边墙的柳条，老人们仿佛还能听到那个挑着糖担的身影，在边外的田野上，吹出一个又一个甜蜜的童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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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：**

1. 徐珂，《清稗类钞》，饮食类，中华书局点校本
2. 《盛京通志》，卷十二，物产志，清乾隆刻本
3. 《奉天通志》，卷六十一，商业志，民国二十三年铅印本
4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，《清代盛京内务府档案》，光绪朝
5. 郭松义，《清代人口研究》，人民出版社，1995年
6. 定宜庄，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，辽宁大学出版社，1986年
7. 李文信，《奉天通志·风俗志考释》，东北人民出版社，1958年
8. 常荣，《清代东北边疆开发研究》，辽宁大学出版社，1998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