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来得早,十月初三头一场霜就把柳条边外的浑河封住了。
老窑工郝大辫蹲在自家窑场院里的火盆旁,两只手抄在皮袄袖子里,烤得脸膛子发红,耳朵根子却冻得发木。他干了三十年窑,从十六岁跟爹学活儿,到如今自己拉起这一杆人马,靠的是一口吃食——浑河北岸那层老黄土,黏,筋道,烧出来青灰色的方砖,硬得能敲出火星子。
这窑场原本不是他的。早先东家姓孟,是个山东来的闯关东汉子,带着七八个窑工在柳条边外这片荒甸子上刨土烧砖。孟东家心善,窑工们吃住都在一起,到了腊月还给每人发一吊铜钱回家过年。郝大辫是跟着孟东家从山东老家一路走过来的,到了这疙瘩,落下脚,娶了房,扎根了。
可孟东家到底是没熬过那个坎。
去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,灶王爷上天的日子。孟东家喝了几两烧刀子,骑驴去邻屯收账,回来时天黑路滑,连人带驴栽进了道边那条没封严实的冰窟窿里。等窑工们打起灯笼把他捞上来,人已经没气了,身子硬得像根木头桩子。
郝大辫操办了后事,棺材是自家窑里烧出来的青砖垒的——柳条边外没有好棺木,寻常人家死了人,多半都用这法子。他亲手一块一块把砖砌起来,砌得严丝合缝,连条麻线都塞不进去。
“老东家,你烧了一辈子砖,最后自己也住上了咱的砖。”郝大辫蹲在坟前,把半壶烧刀子洒在地上,嘴里嘟嘟囔囔。
孟东家没儿没女,那窑场就留给了郝大辫。郝大辫带着原来那帮弟兄接着干,可窑火却不如从前旺了。
怪事是从今年开春起的。
先是一窑砖烧到第三天,按规矩该封窑门、焖一夜,第四天出窑。可郝大辫早起去看窑温,手往窑门口一探,嚯,热得烫人,比平常高出三分。他赶紧叫弟兄们开窑门透气,怕把砖烧过了——柳条边的青砖讲究”三烧七焖”,火候过一分,砖就酥,一敲一个坑。
窑门一开,怪了。
窑膛里整整齐齐码着的那一层方砖,最底下那一排,有一块砖面子上,多了一个手掌印。
五指分明,掌纹清楚,连手指肚上的罗纹都印得一丝不差。
“这是谁的手?”郝大辫问。
窑工们你看我,我看你,都摇头。从点火到封窑,这三天里,窑膛里没人进去过。那会儿里头烧得能烤熟一只羊,谁也不敢往里钻。
郝大辫蹲下身,仔细看那手印。
印子不像烫上去的,倒像是一只手从砖里头伸出来,按在砖面上按出来的。砖面上那层青灰色的釉,被按得发白,凹下去一分。
他伸手往砖面上摸了摸。
凉的。
四周的砖烫得能烙饼,就那块砖,凉得扎手。
“把它扔了。”老窑工二叔公说,”不干净的玩意儿。”
郝大辫没说话,把那块砖抽出来,扔到了窑场院墙外的土沟里。
第二窑烧出来,又有一块。
这回印子更清楚了,掌心里的纹路,像是一只老人的手——指节粗,虎口厚,中指上还有一道斜着的疤,像是给窑砖烫的。
“是孟东家的手。”二叔公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孟东家当年烧窑,左手伸进窑膛里去码砖坯,被烫过一回,落下这道疤。
郝大辫蹲在窑门口,半袋烟工夫没吭声。
他想起去年给孟东家垒的棺材。
那一窑砖。
那是他亲手烧的,烧了整整五天五夜,火候比哪一窑都稳。那砖砌的棺材,埋在了窑场东边那个土岗子上,离窑口不过百十步远。
他起身,走到窑场东墙根下,扒开一层浮土。
土里埋着一只手。
一只窑砖烧成的手。
五指张开,从地底下一寸一寸地往地面上长着。掌心朝上,像是要接什么东西。
郝大辫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“东家……”他叫了一声,嘴唇哆嗦。
那只手没动。
可郝大辫知道,它是活的。因为就在他盯着看的那一会儿工夫里,手指尖上那层烧砖的青灰色,正在一点一点往白里褪。
夜里下了一场大雪。
郝大辫没回屋睡觉,披着老羊皮袄,守在窑场院里。弟兄们都打发走了,他一个人守着那一窑火。
窑膛里噼啪响着,是柴火在里头爆裂的声音。
半夜的时候,他听见窑门里有人在敲。
不是敲窑门——窑门是封着的。
是敲窑膛里的砖。
“咚咚咚。”
三下。
停顿。
“咚咚咚。”
又是三下。
郝大辫拎起铁钎子,走到窑门口,侧耳听。
“大辫。”
是孟东家的声音。
沙哑,闷声闷气的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砖墙。
“东家,您老走的时候,可有啥未了的心愿?”
郝大辫攥着铁钎子,指节发白。
“砖……”那声音说,”我那口棺材……”
“那砖是我亲手烧的,砌得严严实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孟东家的声音顿了顿,”可那砖里头,有一块是凉的。”
“凉的?”
“就是那块。”声音说,”埋人的时候,人是热的,砖是凉的。烧一辈子的窑工,死了躺在凉砖里头……冷。”
郝大辫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“东家,您老说,怎么办?”
“再烧一窑。”声音说,”给我烧一块热砖。塞进我那口棺材里。”
郝大辫点头,点得磕碜。
“东家,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抹了一把泪,”您那窑场的地契,官府催着要过户。我手里没钱,怕……”
“我晓得。”声音说,”地契在窑场账房的砖垛底下,压着的那块方砖,是我自己烧的。你把它翻出来,上头刻着我的押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
窑膛里没了声。
郝大辫等了一宿,等到天蒙蒙亮,他亲手开了窑门。
窑膛最底下那一排砖,整整齐齐码着,没一块歪。
但最中间的那一块,砖面上多了一个手掌印。
掌心朝上。
像是托着什么东西。
郝大辫把那块砖取出来,小心翼翼抱在怀里。
那砖是热的。
烧了一整夜的窑膛里,就这一块砖,从里到外,滚烫。
他抱着那块砖,去了东边土岗子上。
扒开雪,扒开土,露出孟东家那口砖砌的棺材。棺材盖是用七块方砖拼成的,最中间那块,砖面上也刻着一个押——孟东家的押。
他把怀里那块滚烫的砖,换进了那块凉砖。
盖上土,堆上雪。
回到家,他去了账房,扒开那垛砖,在最底下找到一块砖面上刻着”孟”字的方砖。
砖里头是空的。
地契就卷在里头。
郝大辫把那方砖放回去,重新码好。
后来的日子,窑火又旺了。
那一窑砖出出来,烧得青灰发亮,硬得能敲出铜声。
郝大辫在窑场院子里,给孟东家立了一块小碑。
碑是用窑砖垒的,三块砖高,最顶上那块,刻着一只手。
掌心朝上。
五指张开。
柳条边的风年年吹,那砖碑上的手印,一年比一年浅。
可郝大辫每年清明,都要去添一块新砖。
热砖。
他亲手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