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边墙外头的风硬得能削下一层肉。
老李家媳妇挺着肚子在地里忙活,家里的地窖还没封,男人跟着村里的伐木帮进了山,说要到来年开春才能回来。
李嫂肚子渐渐大了,夜里睡觉翻身都费劲,心里头总觉着不对劲,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劲。
那天半夜,她在热炕上迷糊着,忽听院子里头传来声响。
像是婴儿哭。
李嫂猛地睁开眼,炕沿上点着一盏豆油灯,灯光昏黄,照得屋里的东西都带上一层说不清的影儿。
她屏住气,再听。
没了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孩子在里头踹了她一脚。
她苦笑了一声,心说自个儿疑神疑鬼。
刚要翻身继续睡,那哭声又起来了。
这回听得真切——就是婴儿哭,声音还不大,是那种憋着、含在嗓子眼儿里的哭。
李嫂下了炕,把窗户纸戳了个洞,朝外头瞧。
月色不错,院里一片青光。
那棵老梨树下头,蹲着一个东西。
看不清模样,只能看见一团黑影,蹲在树根前头,晃一晃的。哭声就从那团黑影里头传出来。
李嫂浑身汗毛都炸了。
她把窗户纸糊上,退回炕上,用被子蒙着头,一声不吱。
那个哭声闹了大半夜,才慢慢没了声息。
李嫂的男人姓李,在村里是个话不多的厚道人。她男人不在家,她自个儿不敢声张,只等男人开春回来了再说。
等到第二年三月,男人扛着一捆皮子从山里回来了。
李嫂把这事跟男人说了,男人是个实诚人,听完一愣,说:”是不是你月份大了,心里头犯疑?”
李嫂没吱声。
可第二年开春,孩子生下来了。
胖小子,哭得地动山摇。
李嫂松了口气,心说去年的事,大约真的是自己疑心。
孩子长得壮实,不怎么闹人,就是有个毛病——三年里头,没掉过一滴眼泪。
磕了碰了,不哭。
饿了,不哭。
被灶上的火星子烫了手背,不哭。
村里人都说这孩子胆子大,将来是个硬汉子。
李嫂也觉着这孩子有点邪性,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。
到了第三年秋天。
那年庄稼收成不错,李嫂忙完了地里头的活,正在院子里头晾菜干。
她儿子一个人在院子里头玩,玩着玩着,忽然走到了那棵老梨树底下。
那棵老梨树根底下,正蹲着一个孩子。
一个三岁模样的孩子。
李嫂的儿子冲着那孩子笑,伸出手去拉。
李嫂当时离着有几丈远,看不清那蹲着的孩子的脸,只见那孩子也伸出手——
两只手拉在一起的功夫,蹲在树根底下的那孩子,忽地抬起了头。
李嫂看清了那脸。
没有眼珠子。
两个黑窟窿。
嘴巴裂到了耳朵根子。
李嫂吓得腿都软了。
她拼命喊:”儿啊——别碰他——”
李嫂的儿子回了头,朝她笑了笑,又回过头去拉那孩子的手——
下一瞬,李嫂的儿子就不见了。
蹲着的那孩子也不见了。
老梨树底下的落叶被风吹起,什么都没有。
李嫂扑到树底下去扒,扒了整整一夜,土都刨出了坑,儿子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村里的老人赶过来,把她从坑里拽出来,都说:”那不是孩子,那是讨债的。你家那娃儿,三年不哭,是憋着给他的。他娘生他的时候没让他哭,这一还,就得三年整。”
李嫂男人赶回来,听完这话,一言不发。
他没再娶,也不让人再提这娃儿。
村里有见识的老人说,这是”夜哭郎”找替身。
夜哭郎,是头一遭投胎没投成、憋着一口气没哭出来的小孩,怨气最重。三年里头他不哭,是在攒那口气;第三年一满,他就得带走一个人,到阴间去投胎。
带走的多半是娘。
李嫂那晚上是被救下了,可到了来年春天,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头晒被子,拴在梨树上的晾衣绳忽然断了,那绳子粗得跟手指似的,断得齐齐整整。
李嫂摔在地上,脑袋磕在树根的青石上。
等男人回来,人已经凉透了。
脸上的神色还带着笑。
村里人都说,她临走那一刻,是听见儿子在哪儿叫她。
梨树底下的阴凉处,还常常有人在半夜听见孩子哭。
那年冬天,老梨树被一场大风刮倒了,根子底下挖出来一只布口袋。
口袋里头,是三颗小小的乳牙。
那是李嫂儿子三岁前换下来的乳牙,按东北的规矩,要埋在自家屋里的墙根底下——
偏偏埋到了这棵外头的老梨树底下。
是谁埋的,没人说得清。
是李嫂自己埋的,还是别的什么人埋的?
老辈人讲,这事儿没人敢问了。
那户姓李的人家,后来搬去了关内,据说李家男人这辈子再不碰北边的事。
而那个村子,那棵老梨树的位置,后来是谁也不敢再种东西。
就那么空着。
空到了今天,也没人敢在那个位置盖房子。
老乡们不愿多提,只是有夜里起来喂牲口的人偶尔说,远远地能看见那土坑的轮廓像一张小脸,在月亮底下冲着村里笑。
那到底是个啥——
村里没人能说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