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东边墙外的李家窝铺死了个老太太。
老太太姓什么我记不全了,只记得村里人都喊她李婶儿,七十八岁,无疾而终。家里儿孙满堂,丧事办得热闹,请了喇叭匠、吹手班子,纸扎也扎得排场——金山银山、聚宝盆、引路鸡、引路犬,外加一对童男童女。
扎纸扎的,是邻屯的”赵半手”。真名没人记得了,只因他左手少了半截小指——说是早年学徒时被铡刀误伤的——大伙便唤他赵半手。他扎的活儿在方圆百里算是一绝,尤其是那对童男童女,眉眼细长,脸蛋红扑扑的,跟年画里走出来的金童玉女似的。
可那一对童男童女,是李婶儿的小儿媳妇提前半年就定下的。
说是定下,其实也有些说道。李婶儿那年夏天大病一场,险些没挺过来,打那以后就念叨自己梦里总见两个小孩儿——一男一女,穿着红肚兜,在她窗前站着,也不说话,就那么直勾勾地瞅她。她吓得请了村里”看香的”王婆子给瞧瞧,王婆子烧了三炷香,眯着眼睛咕哝了半天,说:
“老姐姐,这是你前些年没成形的孙儿孙女儿,念着你呢。你阳气再弱些,他们就要把你领走了。你得给他们烧一对纸人,让他们有地方住,才不来扰你。”
李婶儿听了,便掏了钱,让小儿媳妇去赵半手那儿定下了这一对。
纸扎送来那天,李婶儿已经咽了气三天,正好赶上出殡。
出殡是在夜里。按本地旧俗,七十以上的老丧,叫”喜丧”,夜里发引,鞭炮开道,孝子摔盆,一路撒着纸钱往坟地走。喇叭匠吹的是《百鸟朝凤》,调子喜庆里透着几分悲凉。
稀奇事儿就出在这夜里。
起灵的时候,孝子贤孙跪了一地,哭声震天。八个杠夫把棺木抬起,赵半手扎的那对童男童女,就立在棺前的桌子上,等会儿到了坟地,一把火烧给老太太。
我那时候小,跟着大人们去看热闹。我挤在人群里,眼睛尖,看见那纸扎童女——就是那个扎着两个小鬏鬏、穿着红肚兜的女娃娃——她眼珠子好像动了一下。
我揉了揉眼,再看,又没动。
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。
可我旁边站着的,是村里的老孙头——一个抽旱烟、眼神儿不大好的老头儿。他那时候也直勾勾盯着那纸人,嘴里的烟袋锅子都忘了嘬,半天才挤出一句:
“妈的,那小丫头眼珠子怎么是活的?”
大伙听他这么一说,都扭头去看。
那纸扎童女的脸,在灯笼光下白惨惨的,两只眼睛是用黑墨点上去的,按理说该是两汪黑——可不知怎么,那左眼的那一汪黑里头,竟似乎有一点微微的光亮,像黑水底下藏着一颗星星。
大伙都说是灯笼光晃的。
可我心里知道,那不是灯笼光。因为那光亮,是从纸人里头往外透出来的。
出殡的队伍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村口土地庙前的时候,喇叭匠忽然停了吹。
不是换气,是停了。
吹喇叭的老刘头是我们屯最有名的喇叭匠,他吹了一辈子白事,从来没断过。他这一停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老刘头手里的喇叭还举着,人却僵在那里,盯着前方。
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棺前桌子上立着的那对童男童女,不知什么时候,那童男的脑袋,转了。
是朝着棺材的方向。
扎纸扎的规矩,童男童女的脸,是朝着送葬人的方向扎的——意思是替亡人接引。可这会儿,那童男的脸,完完全全朝着棺材——朝着躺在棺材里的李婶儿。
而且那嘴角,隐隐约约,似乎往上翘了一点。
纸人的嘴角怎么会动?
大伙这下子都看见了。
有个胆小的媳妇当场就”嗷”了一嗓子,扔了手里的孝布往后跑。场面一下子乱了,孝子们跪在地上也不敢哭了,有几个年轻后生腿肚子直打颤。
李家老太太的大儿子——李大哥,是个壮汉,脾气也暴。他红着眼冲上去,对着那纸扎童男就啐了一口:
“老子亲娘你也敢戏弄!”
他伸手就要把那对纸人扯下来摔了。
可他的手刚碰到那童男的肩——
那童男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纸人僵硬的死相,是真真切切地,嘴角往两边咧了咧,眼睛眯成了两道缝。
李大哥”妈呀”一声,往后一退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这下没人敢动了。
李家小儿媳妇哭着跑出来,跪在那纸人前头磕头:
“小祖宗哎——你们是要衣服还是要元宝——我给你们烧——你们别吓唬大伙儿——”
那纸人没再动。
可就在这时候,棺材里头,忽然传出了一声响动。
很轻,像是有人用指节敲了敲棺木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三下。
出殡的队伍彻底乱了。八个杠夫扔下杠子就跑,孝子贤孙哭爹喊娘四散奔逃。喇叭匠老刘头回过神来,哆哆嗦嗦吹了一声——可那一声不是曲调,是一声极长极尖的唢呐尖啸,像是哭,像是笑,又像是野地里刮过的阴风。
后来还是李大哥他爹——李老爷子,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儿——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。
李老爷子一辈子不信邪,年轻时候打过胡子(东北土匪),杀过野物,胆子大得能包天。
他拄着拐杖,慢慢走到那对纸人前头,眯着眼看了半天。
然后他回头问那小儿媳妇:
“这对纸人,是不是照着你那两个没成形的娃娃扎的?”
小儿媳妇哭着点头。
原来这小儿媳妇早年怀过一对龙凤胎,五个多月的时候小产了,没保住。那以后她就落下了病根,再没怀过。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,可没人敢跟李婶儿提。
李老爷子听完,长叹一声。
他从怀里掏出三炷香,就着那土地庙前的长明灯点着了,对着那对纸人,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,嘴里念叨:
“李家对不起你们,委屈你们了。纸扎也好,元宝也好,你们拿着,到了那边好好过。要是缺什么,跟爷爷说,爷爷再给你们烧。”
念完,那三炷香烧得出奇地快,一眨眼就烧到了根儿。
而那对纸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,那嘴角的笑意没了。
童男的脑袋,也不知什么时候转回了原位——朝着送葬人的方向。
那一夜,丧事办完了。
李婶儿入了土,纸人也烧了。火苗子是青的,烧得格外旺,赵半手后来跟人说,他扎了三十年纸扎,从没见过纸人烧得那么痛快——像活物一样,自己往火里头跳。
后来村里人都说,那是李婶儿那两个没成形的孙儿孙女儿,接她走了。
也有人说,那一夜李家小儿媳妇梦见两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,站在她床前,叫了她一声”娘”。
她哭着应了。
第二天醒来,枕头湿了一片。
可赵半手后来跟人喝酒,喝多了漏了一句话——
他说,李婶儿找他定纸人的时候,跟他说过一句话:
“赵师傅啊,麻烦你照着我梦里那两个小娃娃的模样扎——可千万别点眼睛。我怕点上了眼睛,他们就走不掉了。”
可赵半手接了这活儿,扎的时候,鬼使神差地——给那童女点了左眼,给那童男点了双眼。
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手,不由自己。”
这话他说完,再没提过第二回。
那对纸扎的眼,是用他祖传的一点”活墨”点的——据说是用朱砂、童便、还有几味说不上名的东西调成的。点上了,那眼睛就活了。
是给亡人引路的,也是给自己留一道魂。
李家窝铺后来再没人找他扎过纸人。
赵半手没过三年,也死了。死的那天夜里,他老婆说他坐在灯下扎一个纸人——没扎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第二天早上,老婆去喊他,桌上那个纸人,扎好了,是个老太太的模样。
纸人的眼睛,是点上的。
而赵半手的脸,朝着桌子外头——像是被人从背后推倒的。
他的小指——就是那半截断了的小指——不知什么时候,整根都不见了。
桌上那张纸人的手心里,攥着一截干枯的小指。
那年头的事儿,真真假假,谁也说不清。
李家的族谱上,倒是记了一笔——只是用的字眼很隐晦:
“光绪某年腊月,李氏祖妣出殡,是夜有异,后人勿效。”
至于怎么个异法,没写。
老乡们也不愿多说。
只那年冬天,李家小儿媳妇又怀了孕。
十个月后,生下来一对龙凤胎。
那俩孩子落地的时候,不哭。
只是笑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