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八,柳河沿上的刘把头收完了最后一趟网,正蹲在冰窟窿边涮手,忽听身后有人唤他。
“把头,把头。”
刘把头回头一瞧,河边柳条通里站着个女人,穿一件水红色的棉袄,头上顶着一块粉红头巾,脸白得跟雪似的,眼睛却瞧不见眼仁——整个一汪黑水似的窟窿。
刘把头是跑过山的人,啥邪乎事没见过,当下心里咯噔一下,嘴上却没露:”这位嫂子,哪屯的?”
女人没答话,只往河边指了指。
刘把头顺着那手指一瞅——冰底下,隐约有个人影,一截身子在水里头,半截身子在水外头,上半身是个女人模样,下半身却是一蓬水草,根须在水里慢慢摆着。
刘把头深吸一口气,慢慢站起身来。
这规矩他懂,撞见水里的东西,不能大声嚷嚷,不能回头跑,得当作没瞅见,溜边儿走。
他往后退了三步,转身就走。
可那女人又唤:”把头,把头,你瞧我像人不像人?”
刘把头不答,只管走。
走出七八步远,背后传来一阵咯咯的笑,像是三四岁小丫头在笑,又像是冰底下有人在吐泡泡。
刘把头硬是一步没回头,愣走回了屯里。
进了自家院子,他老婆正炖酸菜,一看他脸色就问:”咋了?”
刘把头摇摇头,端起酒盅子灌了一口,才把柳河沿上的事说了。
他老婆一听,脸就变了:”你走的是哪条道?”
“柳条通。”
“坏了。”老婆把围裙一摘,”那条道,前年淹死过个姑娘,是老孙家没过门的媳妇,过门那天坐船过柳河,船翻了,人没捞着。”
刘把头皱眉:”我也听过这事,可她咋叫的是’把头’?”
老婆瞅了瞅门外,压低声音:”老辈人讲,水里的东西记性好,认人不认名。你头年冬天,是不是在柳河沿救过一个落水的丫头?”
刘把头愣了一下。
头年腊月,他真救过一个落水的小丫头,是老周家的闺女,叫周丫头,才八岁,在冰窟窿边滑了一跤栽进去,是他下网路过,一把薅上来的。
老婆说:”你救了人家闺女,她记着你的好。可她在水里等的是替身,她认错人了。”
刘把头把酒盅子往桌上一蹲:”你说明白。”
老婆叹口气:”老辈人讲,水里淹死的人,三年得找一个人替,她才能脱生。她今儿找你,是看你下网的身手好,想让你替她闺女下去。”
刘把头脸就白了。
两口子一宿没睡,天没亮就去找屯里看香的王婆子。
王婆子听完,闭着眼掐了半天手指,才睁开眼说:”这事有些缠手。她不是冲你来的,是冲你去年救的那丫头来的。”
“那咋整?”
王婆子沉吟半晌:”你今儿个还得去柳河沿,不过你别走柳条通,你走大柳树下头那条道。她要是还唤你,你就问她一句话——’你姓啥,叫啥,爹是谁’。她要是答不上来,就是假的,你拿柳条抽她三下,她就散了。她要是答得上来……”
王婆子顿了一下:”答得上来,你就把她领到周家去,让她见见她爹妈,算是了了这桩心愿,她就不会再缠你了。”
刘把头又问:”我要是答错了呢?”
王婆子瞅了他一眼:”答错了,你就得替她下去。”
刘把头后背一凉。
可他想了一宿,还是决定去。
不为别的,周家那丫头才八岁,他不能因为自己怕,连累人家小闺女。
第二天黄昏,他又去了柳河沿。
这回他没走柳条通,走的是大柳树下头那条道。
走到河边一瞧,冰窟窿还在,那截半截身子的影子还在水里头。
女人又出现了,还在那儿站着,水红棉袄,粉红头巾。
“把头,把头。”她唤。
刘把头稳住心神,开口问:”你姓啥,叫啥,爹是谁?”
女人愣了一下,脸上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——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,又像是在想一件很久以前的事。
半晌,她才开口:”我……我姓孙,叫秀儿,我爹是……我爹是孙木匠。”
刘把头心里一动——孙木匠?屯西头那个孙木匠?前年没了闺女的老孙家?
“你爹是哪个屯的孙木匠?”
女人点头:”就是那个孙木匠。”
刘把头深吸一口气:”你跟我走,我领你见你爹去。”
女人笑了,这回笑得跟刚才不一样,刚才那笑是咯咯的、阴冷的,这回笑得有些凄凉。
她跟着刘把头往屯里走,一路上没说话,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走到屯西头孙木匠家门口,刘把头站住了,回头说:”你进去吧,你爹在家。”
女人瞅了瞅那扇门,又瞅了瞅刘把头,忽然说:”把头,你是个好人。”
说完,她往门里一走——
刘把头只觉眼前一花,啥也没了。
门里头传来孙木匠的声音:”谁呀?”
刘把头推门进去,孙木匠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,一瞅是他,忙让座。
刘把头坐下,憋了半天才问:”老哥,你家秀儿……前年走的那闺女,是穿的啥衣裳?”
孙木匠愣了一下,眼圈就红了:”水红棉袄,粉红头巾,是她娘给她做的嫁衣。”
刘把头没再说话。
他回到家,老婆问咋样了,他只说没事了。
可当晚他做了个梦,梦见那女人站在他床前,说:”把头,谢谢你。我见着我爹了,我爹给我烧了纸,我该走了。”
又问:”把头,你救的那个周丫头,我认错了,她不是我的替身。往后她再有难,你还得救她一回,就当替我积德。”
刘把头醒了,天已大亮。
后来他专门去周家瞅了一眼周丫头,那丫头正跟一帮小子在屯口打冰尜,活蹦乱跳的,啥事没有。
只是刘把头每次路过柳河沿,都得绕着走,不走柳条通,也不走大柳树下头那条道。
有人问他为啥,他就笑笑不答。
再后来,刘把头老了,把这事讲给了孙子听。
孙子问:”爷爷,那女人到底走没走?”
刘把头摇摇头:”不知道。只知道那年开春,柳河沿发了一场大水,水退了之后,那棵大柳树倒了,正好砸在冰窟窿上,把那个窟窿填上了。”
“再也没人见过那截半截身子。”
“有人说是她走了,有人说是树压的。”
“老辈人讲,柳河沿上那截半截身子,至今没人能说清是走了,还是换了个地方等着。”
“反正我是不敢再去瞅。”
——柳河沿的老人讲,每到腊月廿八夜里,还能听见冰底下有人唤”把头”,只是没人敢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