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统二年腊月,柳条边法特哈门外的雪下得没膝深。
油坊就支在边墙外一箭之地,三间土坯房连着一口大灶,灶上架着一口黑铁锅,锅口能装下两个半大小子。掌柜姓佟,叫佟德福,满人,正蓝旗闲散,祖上在法特哈门守了七十多年卡伦,到他这辈旗饷断了七八年,便领着媳妇和两个儿子在墙外开了这爿油坊。
油坊不大,榨的是豆油,也顺带榨些苏子、线麻子。奉天以北的庄稼地,苞谷是主粮,大豆却多——满人自家不种,租给汉人闯关东的流民种,流民收了豆子,一半交了租,一半拉去奉天卖,路远的便就近卖给佟德福这样的油坊。
边墙里外,规矩不同。
墙里头的满人,吃肉吃奶,吃油极少;墙外头的汉人,顿顿离不开油星子。一锅苞米碴子粥,半勺豆油搅进去,那叫一个金黄;贴饼子蘸猪油渣,是流民人家待客的上等菜。佟德福的油坊,开的便是这墙外头的胃口。
可他到底姓满,旗人,手里又捏着法特哈门卡伦的路引——闯关东的流民要进墙里挖参、采菇、打围,没有他这张路引,连门影子都摸不着。
这就让佟德福的油坊,不单是油坊。
腊月初八那天清早,佟德福裹着老羊皮袄蹲在灶前添柴,火苗子舔着黑铁锅底,锅里的豆坯冒着青烟。他大儿子佟福生从外头跑进来,鞋上的雪甩得满地都是:“爹,外头来了个山东人,挑着担子,非要进卡伦去吉林乌拉,说他娘病了,要采一支老山参。”
佟德福没抬头,只往灶里添了根劈柴:“路引呢?”
“没路引。说他在奉天城等了两个月,那边管卡的换人了,不认他那张旧引子。”
佟德福把火钳子往灶沿上一搁,站起身拍拍手:“让他进来吧,山东人在外头冻一宿,明儿就硬邦邦了。”
进来的山东人姓冯,三十出头,一脸菜色,挑着个空担子——原来是把值钱的东西都换了路引钱,还是没换成。佟德福让媳妇给冯姓汉子盛了碗苞米碴子粥,又从油坊角落摸出一小瓶豆油,滴了几滴进去。冯姓汉子端起碗,瞅着那金黄的油花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“吃吧。”佟德福坐到灶边,“我问你,你进卡伦,是要往哪去?”
“吉林乌拉,额赫穆索罗一带。”
“那地方远,一来一回得小半个月。你这空担子,路上喝西北风?”
冯姓汉子放下碗,扑通跪到地上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解开——里头是一对银镯子,成色不算好,但分量足。
“这是我娘的嫁妆,我媳妇压在箱底的。您帮我开个路引,这镯子就是您的。”
佟德福没接那镯子,只眯着眼看了他半晌:“你知道我这张路引,能顶多少银钱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也知道,我给你开了,上头查下来,我这卡伦的饭碗就没了。”
冯姓汉子低头不说话。
佟德福忽然笑了一声,把镯子推回去:“收起来,你娘的嫁妆,我不能要。我也不要你的银钱——但你得帮我干半个月活,眼瞅着要过年了,油坊里压着三百斤豆坯,我跟福生爷俩榨不过来。”
冯姓汉子愣了一下,磕了个头,起来就奔灶台去了。
这便是佟德福的油坊能在边墙外立住十多年的门道——他不靠榨油挣钱,靠的是这张路引周旋。墙里头满人的旗产、墙外头汉人的租子、卡伦兵丁的饷银、山东河北逃荒的流民,谁也绕不开他这张小小的路引。
但佟德福心里有杆秤。
他开的路引,十张里有三张是白给——给那些实在没活路的孤魂;五张是半卖半送——给像冯姓汉子这样的孝子贤孙;剩下两张,是卖给出得起价的商号、车马店、山参客。卖出去的那两张,他分文不取,全换成苞米和豆子,存进油坊后院的地窖里。
他跟媳妇说:“这叫积阴德。旗人当年入关,靠的就是汉人的粮;如今汉人闯关东,靠的就是咱们旗人的引子。引子不能攥太紧,紧了,墙里墙外都是死。”
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冯姓汉子的活干完了。佟德福给他开了路引,又从地窖里捞出一袋苞米、两斤豆油,塞进他的空担子里。
冯姓汉子要跪,佟德福一把扶住:“别跪,跪什么。你进了卡伦,采了参,给你娘治病;等你娘好了,带着你媳妇往南边去吧,关外这地界,熬年头。”
冯姓汉子挑着担子走进风雪里,走了几步又回头:“佟掌柜,您这油坊的油,比我老家的香。”
佟德福摆摆手,转身回灶前。锅里的豆坯还在滋滋冒着烟,他蹲下去往灶里添了根劈柴,火苗子蹿上来,映得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通红。
边墙上的雪还在下,压得那些新插的柳条直往下坠。开春化了冻,还得再插一遍——年年插,年年压,年年化。
油坊门口挂着一副对联,是佟德福自己写的,墨迹早就让雪水洇得模糊了,但顺王对仗还算工整:
上联:榨豆榨苏榨不出边墙外的人间烟火
下联:送引送米送不尽闯关东的苦命爹娘
横批:都在锅里
横批用的是朱砂,大红的,映着灶里的火光,映着漫天大雪,也映着边墙里外,那些借着一点油星子、一点路引子,在这冰天雪地里硬撑着活下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