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凤城边墙外的柳条边门外,从奉天回宽甸的老客赵老四,赶着一挂骡车,愣是没到家。
头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,他在奉天城里收了山货行的尾款,包了二十块现大洋裹在棉袄里头,怀里还揣着一封家书,是媳妇托识字先生写的,说家里炕都烧好了,杀年猪等他回去。他盘算着,过了边墙往东走,三十里的山路,天黑前咋也进屋了。
可那年雪大得出奇,从奉天出城,骡车走到一半就让雪埋了半截。路上少见行人,老北风嗷嗷地刮,把鞭子抽得啪啪响,骡子还是迈不开腿。赵老四裹紧老羊皮袄,坐在车辕上眯着眼,盼着赶紧过那道山梁。
山梁叫”望狐岭”,名字古怪,老人讲,从前这岭上住着一窝白狐,常年不见人,谁也不许上去打猎。赵老四不信邪,他年轻时是刨夫出身,吃的是阳间饭,啥没见过?
骡车爬到半岭,天就擦黑了。雪片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,他眯着眼往山道上看,就见前头一箭地远的地方,蹲着一团白。
他拿鞭杆捅了捅骡子,骡子也走不动了,闷着头打响鼻。那团白一动不动,就在路当间儿,瞅着比狗大,比狼小,通体的白,连一点杂毛都没有。
赵老四心里一咯噔,琢磨这是谁家的羊让雪埋了?他下了车,踩着没膝的雪往前走,想把那团白扒拉开,好让骡车过去。
走得越近,越觉着不对劲。
那团白不像是羊,也不像是狗。它蹲在那儿,两只耳朵竖得笔直,一双眼睛亮得跟两盏小灯笼似的,盯着赵老四。
赵老四停住脚,他这一辈子刨过大山,跟老林子里头的东西打过不少交道,可他从来没见过这么透亮的眼睛。那眼睛里头不像是怕,也不像是狠,倒像是有话要说。
“闪开道,爷们儿赶路。”他嘴里嘟囔着,手里攥紧鞭杆。
那白狐——对,这时候他看清了,是一只白狐——没动弹,只是把脑袋微微一侧,朝山道左边那条岔路点了点头。
赵老四愣了一下。
那条岔路他知道,叫”鬼见愁”,是早年间跑腿人避风的小道,可这几年雪大,早就让树枝压塌了,没人敢走。前年有个卖货郎不信邪,硬从那条道走,第二天人让雪埋在半山腰,让路过的人刨出来,半条腿都冻紫了,打那以后谁都不敢走那条道。
白狐还是那个姿势,脑袋一直朝左边点。
赵老四心里发毛,可他也迷糊——今晚要是不走,就只能在岭上过夜,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,骡子冻死,他自己也得冻出个好歹。
他一咬牙,骂了一句粗话,牵着骡子就往左边那条小道拐。
白狐见他动了,转身就朝前头走,不紧不慢,离他三步远,雪地上踩出一溜齐整整的爪印。
说来也怪,那条道上头,虽然树枝多,雪却浅得出奇,骡子踩下去也就一拃深,跟前头那条被埋了半截的主道完全不一样。
赵老四越走越纳闷:这雪是自己退的?还是压根儿就没下过?他抬头看天,天上月亮都露了脸,亮堂堂地照在林子里头,连林子里的老鸦窝都看得清。
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工夫,前头出现了三间黑乎乎的老房子。赵老四认出来了——那是王家店,老王头开的店,专门给赶路的山客歇脚。可王家店前两年就关了,老王头得病死了,他儿子嫌这地方晦气,把门一锁,搬下岭去了。
可眼前这三间房,烟囱里冒着白烟,门里头亮着灯。
白狐走到门口,停住,回头瞅了赵老四一眼,那意思明白得很——进去歇吧。
赵老四到了这时候,反倒不害怕了。他把骡子拴在门口的老榆树上,推门进了屋。
屋里烧着热炕,炕桌上摆着一壶酒、一碟子花生米、一碗酸菜白肉。老王头——对,就是那个死去好几年的老王头——正坐在炕里头拨弄旱烟袋,见他进来,咧嘴一笑:
“赵老四,你可算来了,炕给你烧了一天了。”
赵老四愣在门口,手攥着门框:”老王大哥,你……你不是……”
“别问了,别问了,”老王头摆摆手,”你那二十块现大洋,今儿个要是走主道,过了前头那道山崖,连人带车都得翻下去。沟里头的老雪都压实了,看着平摊摊的,底下是空的,掉下去连尸首都找不全。我托了山上那位,下去接接你。”
赵老四回头往门外看,那只白狐已经不见了,雪地上连个爪印都没留下。
他坐在热炕上,喝了三碗酒,吃了一碗酸菜白肉,老王头也不多说话,就陪他坐着抽旱烟。等骡子打了两个响鼻,老王头才开口:
“天快亮了,你走吧,往前再走三里地,就下了岭,下了岭就是宽甸地界,你家那口子正在村口等你。”
赵老四起身要给酒钱,老王头死活不要,只说了一句:”那二十块大洋,回去盖间砖房,比土坯结实。”
他出了门,天果然蒙蒙亮了,骡子也精神了,甩着尾巴刨蹄子。他回头看那三间老房——哪里有什么房子,就是一片空地,几棵老榆树上头落满了雪。
可他怀里那封家书让汗沤潮了,打开一看,里头夹着的那张黄纸符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,只剩下媳妇歪歪扭扭的几行字。
他下岭的时候,碰见了村里的熟人,熟人说:”你咋才回来?你媳妇昨晚梦见一只白狐进门,今早就跑到村口等你,等了一早上。”
赵老四回家后,把那二十块现大洋真的盖了间砖房。
后来有人问他那晚上到底咋回事,他只说一句:”望狐岭上那位,给我留了条命。”
再后来,宽甸那边修了公路,望狐岭让炸平了,王家店那块地也盖了民房。有人说他家里头还供着一只白狐的牌位,可问他在哪儿供的,他又不肯说。
族谱里头没记,村里老人也都讲不清,只说那岭上早年是有狐仙的,修了路之后,就没人再见过了。
可赵老四家的砖房,到现在还立在那儿,门口的石墩子上头,刻着一只小小的狐狸,谁看了都说像,谁也说不清是谁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