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开原往北,过铁岭,进山里的趟子路,雪封得没了辙印。
老辈人讲,腊月二十三往后,山里那些孤零零的”单门独户”,容易出事。
出事出在哪一户呢?出在李家窝棚西头,那户姓”胡”的家里。
胡家老两口,六十多了,一个儿子在奉天城里做伙计,腊月没回来。儿媳妇带着孙女回了娘家,只剩老两口守着一铺炕、一个灶。
村里人讲,胡老爷子前几年害过一场大病,半边身子不大听使唤,靠老太太一个人伺候。
腊月二十五那天清早,东头老张头去西头办事,路过胡家院外头,闻见了一股味。
什么味呢?
烧香的味道。不是烧那种线香,是烧整股的香,粗香,还夹着烧纸的味道。
老张头心里琢磨:不对啊,胡家不供佛、不供祖宗,年节也就在门口烧几张纸,咋这会儿屋里烧起香来了?
他绕到墙根底下,踮脚往里头看了一眼。
窗户纸上,结着一层厚霜,啥也看不清。
他喊了一嗓子:”老胡!”
屋里没动静。
他又喊:”老胡嫂子!”
还是没动静。
老张头心里犯了嘀咕,这老两口,大冷天的不点炕、不烧火、不冒烟,反倒在屋里烧香?他急急忙忙回了村里,叫了几个后生,一起来开门。
门是从里头插着的,后生们合力撞开门,一股子烟气扑出来。
这烟气不对——不是柴火烟,是那种闷在屋里烧了一夜的香纸烟,呛嗓子,熏眼睛。
炕上,胡老爷子躺在被窝里,眼睛睁着,不动了。
老太太跪在炕沿底下,对着西墙根那个黑漆漆的角落,面前摆着一个破瓦盆,里头香灰堆成了小山,纸灰还在冒烟。
老太太也已经不动了。
村里有经验的老人上前一看,老爷子是咽了气,可身上还温乎;老太太脸色发青,身子已经凉透了。
村里人都觉着奇怪:这大冷天,老太太不点火、不烧炕,把老头一个人撂在炕上,自己跪在墙角烧香,烧到人没了,这是在干啥?
有人去扒拉那个瓦盆,盆底压着一张黄纸,上头用炭条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——
“胡门三代,不欠阴债,今夜送神。”
送神?送哪个神?
村里老人看了一眼,皱起眉头,没敢多言语,只让人把那张纸原样盖回去。
后事办得简单,那张黄纸也跟着烧了。
可怪事出在出殡那天。
抬棺的路上,前头八个杠夫抬得好好的,过李家窝棚中间那棵老榆树底下,杠子”咔”地一声,左边那根断了。
杠夫们吓一跳,换了一根,抬起来又走,没走出三步,右边那根也裂了。
村里人觉着邪门,赶紧把棺材落地,搁在雪地里,烧纸磕头,求过路的”过路大神”放行。
说来也怪,纸烧到一半,那天刮了一阵小旋风,把纸灰卷起来,在棺材上头转了三圈,自个儿散了。
杠夫们再抬,这回稳了,一路抬到坟地,下了葬,没再出岔子。
事后有人问村里那个”明白人”——就是东头姓孙的老汉,辈分最高、懂点老事的那位——胡家老太太,到底是在送哪个神?
孙老汉吧嗒吧嗒抽了半天旱烟,才开了口。
他讲,胡老爷子年轻时在山里挖棒槌,跟一个”老把头”拜过山。拜山的时候,立过誓,许过愿,讲过要给山神爷送一辈子香火。后来老爷子伤了身,下了山,这愿还没还完。
孙老汉说,老太太怕是替老头还愿来了。还愿的方式,是”夜香”——大年三十之前,找个孤零零的时辰,一个人守在屋里,烧一夜的香,请山神爷来”清账”。
讲到这里,孙老汉顿了顿。
他讲,老一辈人里讲,”夜香”是给山里的仙家清账的法子,香要烧得足,纸要烧得透,人要守得稳。守到五更,仙家来了,把账一勾,人就算还完了。
可那香不能断、人不能动、心里不能乱想。
孙老汉说,胡老太太怕是年纪大了,守到半截,身子撑不住,心里又记挂着炕上的老头——这一乱,仙家没来,反倒招来了别的。
别的什么呢?
孙老汉摇摇头,不说了。
后来胡家的儿子从奉天赶回来,把老宅子锁了,钥匙交给了村里,再没回来过。
那院子空了好些年,土墙塌了半截,屋顶漏了天,里头长满了荒草。
村里人讲,每到腊月二十五夜里,要是有人从那院子外头过,还能闻见一股烧香的味——淡淡的,从墙缝里飘出来。
可你要是推门进去,啥也没有。
村里人还说,胡家老太太跪的那个墙角,曾经摆过一个牌位。牌位上头写的不是名,是个”位”。
什么位?
老辈人讲不清了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