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河边上的马架子屯出了一桩怪事。
屯东头老孙家的灶台边上,常年卧着一只黄狸花猫。这猫是老孙媳妇从娘家抱来的,进门时不过巴掌大,养了十四个年头,老得背脊都弓起来了,牙也掉得只剩两颗,平日里连耗子都撵不动,就那么缩成一团,眯着眼在灶台边烤火。
屯里人都认得这猫,都说它通人性,老孙两口子下地回来,它准在门口迎;老孙媳妇炒菜,它就挪到灶台角上蹲着,看她往锅里添水、撒盐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那天,老孙的儿子——在奉天念书的孙守业回来了。二十出头的小伙子,穿着呢子大衣,皮鞋锃亮,进门就嫌屋里烟熏火燎,说这破房子没法待。媳妇王氏在灶上忙活,那只老猫照例挪到她脚边。
守业嫌猫毛掉在柴火堆上,一脚把它踢开了。
猫叫了一声,弓着背躲到门后头,那晚上没回来吃饭。王氏心里不落忍,骂了守业几句,拿了块鱼头去找,在门后头旮旯里找到了,猫蜷在柴火垛底下,眼睛在暗处亮着。
守业不在意,说一只老猫罢了,死了就死了,省得脏了屋。
腊月二十六夜里,王氏起来给灶里添柴,一回头,看见那老猫不知什么时候又上了灶台,蹲在原来那个位置,弓着背,眼睛瞪得溜圆,盯着外屋地。
外屋地是黑的,什么也没有。
王氏心里一咯噔,拿火剪子拨了拨灶火,嘴里念叨:”老东西,看啥呢?”
猫没动,就那么瞪着。
王氏顺着它的眼神望过去,外屋地的门帘子纹丝不动。炕沿上,守业睡得四仰八叉,呼噜打得山响。
她也没多想,回屋睡了。
腊月二十七夜里,又起夜添柴。那老猫还在灶台边上,还是弓着背,瞪着外屋地。这回不一样的是,猫在叫,呜呜咽咽的,像小孩儿哭,又像人叹气。
王氏这回真怕了,披着棉袄站到灶房门口,顺着猫眼望的方向看——外屋地的门帘子下头,露出半截鞋。
黑布鞋,千层底,老样式。
王氏腿一软,差点坐到地上。
她没敢出声,慢慢退回屋里,推醒老孙。老孙迷迷糊糊地被她拽到灶房,再看那门帘子底下,什么也没有了。
老猫还蹲着,眼睛直勾勾。
老孙吸了口凉气,说:”猫老了,能看见些东西。”
王氏说:”那咋办?”
老孙说:”初五前别让它出灶房。”
守业在外屋翻了个身,骂了句:”大半夜折腾啥?”
老两口对视一眼,没敢吱声。
腊月二十八夜里,王氏没睡实,就坐在灶房外头的小板凳上剥蒜。那老猫守了她一宿,王氏剥一宿蒜,它就瞪一宿外屋地。
这回,门外头有动静。
是脚步声,踩在雪上,咯吱咯吱的,走到门口停住了。
王氏手里的蒜掉在地上。猫突然站起来,弓着的背一下绷直了,毛全炸开,朝着门帘子呜呜地叫,叫得嗓子都劈了。
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,又响了,这回不是走的,是拖的,像什么东西在地上蹭。
然后,就听见守业在外屋骂:”谁他妈在外头?”
脚步声没了。
猫叫了半宿,到天亮时,王氏去喂它,它不吃,眼睛还瞪着外屋地。
初四夜里,老猫死了。
死在灶台边上,弓着背,眼睛没闭上。前腿僵直地撑着,像在挡着什么。
王氏哭了一场,找块旧布裹了,想埋到后园子里。老孙说别,扔到野地里去,叫野狗拖走算了。王氏舍不得,到底埋了。
初五早起,老孙出门办事,路过后园子,吓了一跳。
老猫埋的那个地方,雪地上印着一圈脚印。脚印很怪,不是人的,窄长,像踩着高跷,又像是踮着脚尖走。
脚印围着猫的坟绕了三圈,最后往屯外去了。
老孙回来跟媳妇一说,媳妇脸就白了。
守业初五一早就走了,说回奉年关里有饭局。他娘塞了几个煮鸡蛋在兜里,守业嫌腥,掏出来扔在灶台边上。
那两只煮鸡蛋,在灶台上搁了一宿。
第二天早起,王氏去收鸡蛋——鸡蛋没了。灶台上多了两样东西。
一根红绳,一枚铜钱。
红绳打的是死扣,铜钱是康熙年间的样式,磨得发亮。
老孙一看,脸就变了。
他爹活着的时候讲过:家里要是有老猫临死前弓着背守灶台,那是替你挡了一劫。挡的什么?挡的是来找替身的东西。
那东西没找着替身,走了,又不甘心,留下红绳和铜钱,叫”压魂钱”——意思是,这事没完,下回还来。
老孙当天就把那红绳烧了,铜钱拿红布包了,压在灶王爷底下。
他又去后园子看那猫的坟。坟前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截柳条,直直地插在雪里。
屯里老人讲过,柳条能引魂,也能拦魂。
老孙那天晚上没睡,坐在灶台边上抽了一宿的旱烟。守业的屋门紧闭着,里头没动静。
初六清早,奉天那边来了电报——
守业昨夜没到。
老孙两口子连夜往奉天赶。奉天那边乱成一团:守业从马架子屯走的那条道上,半夜有赶马车的看见路上躺着个人,过去一看,是个穿呢子大衣的小伙子,人已经凉了,脸上挂着笑,眼睛瞪得老大。
马车夫说,这人死得怪,身上一根伤都没有,脸上挂着那种笑——那种见了熟人才有的笑。
可那条道上,前后三里地都没人家。
老孙赶到奉天,看见儿子脸上的笑,腿一软就坐地上了。
那笑,他认得。
是他爹——守业他爷爷——走的那天晚上,挂在脸上的笑。
老孙后来请了屯里一个会看事的二神来看。二神到了那间奉天的屋,一进门就皱眉,说这屋子不干净,墙角蹲着个影儿,弓着背,像只老猫。
二神问,老孙家是不是刚死了老猫?
老孙说是。
二神叹了口气,说那猫替你儿子挡了一劫,没挡住——劫太重。那东西跟了你儿子一路,从屯里跟到奉天。你儿子脸上的笑,是看见了”家里人”的笑。
老孙问那”家里人”是谁。
二神没说。
守业的后事办完,老孙两口子回屯。王氏做的第一件事,是去后园子看那老猫的坟。
坟还在,柳条还在。
可坟前头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只死耗子。
耗子嘴里叼着一截红绳。
王氏这回没哭。她把那只耗子埋了,埋在老猫坟边上。
屯里老人说,这是那老猫在底下还护着这家呢。它弓着背守了那么多天,没守住少爷,守住了老两口。
也有人说,那老猫其实守住了——守住了少爷的魂,没让那东西拖走。
可少爷的身子,到底是凉了。
这事传到今天,马架子屯的人讲起来,都说那猫养不得,也杀不得。养久了,它认你是家里人;可它老了要替你挡事的时候,你拦不住。
老孙后来再没养过猫。
他家的灶台边上,至今空着一个位置——一个黄狸花猫弓着背蹲过的位置。
那位置他不让摆任何东西,就那么空着。
问为啥,他不说。
屯里人也不问。
只有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偶尔提起:那年孙家的小子走得怪,脸上挂着那种笑,跟他爷爷走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再往下问,老人们就摆手了——
说不得,说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