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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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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墙异闻·第十三篇:出马——炕沿上那只垂下的灰尾巴

柳条边事, 13 7 月, 2026

那年腊月二十三,祭完灶没几天,柳条沟的张炮仗家出了事。

说是”事”,其实就是怪。怪得邪乎,怪得连村里最硬茬的老马头都说不出个所以然。

张炮仗本名叫张佩昌,因着他爹活着时年年腊月里给村里放鞭炮驱邪,年头久了,大伙就把老张家这号活计记成了名号,到他这儿,干脆就唤作”张炮仗”。

这年冬天冷得出奇,腊月里滴水成冰,张炮仗家的二丫头刚满三岁。出事那晚,他婆娘王氏半夜起来给孩子把尿,就着那点灶膛里余烬的红光,她低头一瞧——

自家炕沿上,搭着一条灰不拉叽的尾巴。

王氏以为自己眼花了,使劲揉了揉眼,那尾巴还搭在那儿,毛茸茸的,一动不动,像是从炕里的烟道口伸出来的一样。她吓得嗷地一嗓子,把张炮仗惊醒了。

张炮仗抄起炕头的烟袋锅子,划着火柴一照——炕沿上空的,啥也没有。

王氏颤着声说:”你看花眼了,那东西我看得真真切切,是条尾巴!”

张炮仗瞅了瞅炕里那点火星子,嘟囔一句”别自己吓自己”,翻过身又睡了。

可打这天起,怪事就没断过。

先是那二丫头,半夜总哭,哭得还邪门——不是哇哇大哭,是那种憋着嗓子的”哼哼”,像大人受了委屈又不敢出声似的。起初张炮仗还以为是孩子受了惊,熬了点姜水喂下,没当回事。

可三天后的夜里,王氏半夜醒来,竟看见那二丫头不知啥时候自己爬了起来,跪在炕上,冲着窗户的方向一个劲磕头。

屋里没点灯,窗外头月光白花花地照进来,映得那丫头的小脸煞白。她磕得又轻又慢,嘴里还在念叨啥,王氏竖起耳朵听了半晌,只听见一句——

“大仙,您饶了我吧……”

王氏这一惊非同小可,扑过去把孩子搂进怀里,那丫头眼神直勾勾的,半天才缓过来,哇地一声大哭。

张炮仗这下睡不住了,连夜套了爬犁,请来了邻屯的赵二爷。

赵二爷是出马弟子,在这一带颇有些名气。他来到张炮仗家,也不急着开坛,先蹲在炕沿根底下,眯着眼瞅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了句:”你家这炕,底下压着东西。”

张炮仗一愣:”不能啊,这是我爹在世时新盘的,里头啥也没填。”

赵二爷没再多说,让张炮仗把炕沿板子撬开一块。

撬开一看,里头还真有一团东西——是个用红布裹着的纸包,红布已经发黑,纸上画着些弯弯绕绕的符文,不知塞了多少年了。

赵二爷拿起来端详半天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他问张炮仗:”你家这房,原先是啥?”

张炮仗说:”原先就是块空地,我爹领着我们一锹一镐开出来的。”

赵二爷摇摇头:”不对,这炕底下压的这东西,少说五六十年了。”

这就怪了。张家在这柳条沟落户才三十年,咋炕底下会有五六十年前的东西?

赵二爷把纸包搁在炕桌上,让张炮仗取碗清水来。他捏着纸包在碗口上转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,然后突然开口,问了一句奇奇怪怪的话:

“这位前辈,您是灰家的哪位?”

屋里静得落针可闻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那碗里的水竟自己晃荡起来,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。

赵二爷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对张炮仗说:”你把王氏和孩子先带到西屋去,没我的话不许出来。”

王氏领着孩子一走,赵二爷才压低了声儿说:”你家这炕底下压的,是个牌位。是灰家的老辈仙家。不知啥时候被人镇在了这儿,镇了得有五六十年了。今儿那尾巴出来,是老人家在跟你们讨封呢。”

张炮仗听得头皮发麻:”讨封?讨啥封?”

赵二爷说:”这老仙家道行不浅,被人封在这儿出不去,心里憋屈啊。你家这二丫头八字轻,能通灵,老人家就想借孩子的嘴讨个说法。你家要是不管,往后这孩子怕是难养活。”

张炮仗问:”那咋办?”

赵二爷沉吟半晌,说:”你家本没香火缘分,硬接也接不住。这样吧,明儿个把西屋收拾出来,请个牌位,立个保家仙的堂口,逢年过节上柱香,算是给这老仙家一个落脚的地方。它家受了香火,自然就护着你家孩子。”

张炮仗咬咬牙应下了。

可王氏死活不同意。她说她娘家那屯子,以前也有人立过堂口,结果立堂那家人后来疯的疯、死的死,没一个得善终。

两口子为这事儿吵了一宿。

第二天一早,张炮仗还是没敢自己拿主意,套了爬犁要去镇上找他舅。他舅早年跑过马帮,见多识广,在这方圆百里是个有名的明白人。

他舅姓周,人称周半仙,听完张炮仗的话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他沉吟了半晌,说:

“立堂口的事,不是我不帮你,是这事儿透着邪。那老仙家被镇了五六十年都没散,怨气肯定重。你家丫头能通灵,说明你家的宅子早就被它盯上了。这会儿是讨封,下回可能就是索命。依我看,这堂口不能立。”

张炮仗急了:”不立,丫头咋办?”

周半仙说:”有个法子,但要折你的寿元。”

张炮仗问啥法子。

周半仙说:”你去找个干净的土坯,把那纸包原样裹上,在月黑头一天,送到北山的老松林子里去,找棵最粗的老松,埋在树根底下。再回来用艾草熏三天屋子,把那丫头抱到你舅家养一阵子。这算是把这老仙家请走了。”

张炮仗问:”那会不会得罪它?”

周半仙说:”它被镇了五六十年,本就一肚子委屈。你把它送到松林子里,松树是阳木,能化解它的怨气,又不算薄待了它。算是两清。”

张炮仗琢磨了一宿,决定照办。

那天晚上,他按周半仙的吩咐,把那纸包取出来,又在外面裹了三层干净的红布,揣进怀里,顶着北风出了门。

北山的老松林离柳条沟有七八里地,夜里走起来黑得瘆人。张炮仗一路走一路念叨,说些”老仙家莫怪、小子得罪”的话,走到林子边上时,他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
他回头一看,月光底下,雪地里空空的,啥也没有。

可等他再转回头,面前那棵最粗的老松树底下,不知啥时候蹲着个灰影子。

那影子看不清模样,就那么蹲着,像个缩成一团的老太太。

张炮仗心里咯噔一下,硬着头皮往前走,走到那影子跟前,扑通就跪下了,把那红布包恭恭敬敬埋在树根底下,又磕了三个响头。

等他再抬头,那灰影子没了。

张炮仗一路小跑回了家,进门就喊王氏烧艾草。艾草熏了整整三天三夜,那二丫头的夜哭症还真就好了,只是偶尔半夜醒来,眼神会直勾勾地盯着窗户发呆,半天才缓过来。

后来那二丫头长大了些,性子变得古怪,不爱跟人说话,倒爱往山里跑,常一个人坐在松林子里发呆,也不知在看啥。

村里人都说,那是老仙家在带她。

再后来,张炮仗一家搬走了,听说是搬去了关里,那二丫头的事也就没人再提了。

只是那棵老松树,一直到解放后还在那儿立着,树身上莫名多了道弯弯绕绕的纹路,像是用爪子挠出来的。老辈人讲不清那纹路是咋来的,只说每到月黑头的夜里,树下头偶尔会传来叹气声——像是个老太太在叹气,又像是风穿过松针的响动。

到底是老仙家没走干净,还是那丫头回来看过,谁也说不清。

柳条沟的老辈人,如今都不愿多提这事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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