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柳条边外的小镇上,来过一个哑巴。
说不上他是从哪儿来的。那天早起,纸扎铺的赵瘸子推开半扇板门,正要扫雪,一抬头,就瞧见台阶下蹲着个人。棉袄是青布的,袖口磨得发白,手里捏着一根麻绳,绳头拴着个旧褡裢。
那人见他开门,也不站起来,就那么仰着脸看,嘴张了张,愣是没能吐出一个字。
赵瘸子干这行二十来年,什么人都见过——给死人糊楼子的、给活人糊替身的、给小孩糊花灯的、给老娘糊纸马纸轿的。他见这人眼窝深陷,颧骨上一层灰扑扑的冷色,晓得是个病里的。没多问,伸手把他让进铺子里,递了碗热水。
哑巴接水时,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半碗在炕沿上。
他喝完水,从褡裢里掏出一锭银子,约莫二两,成色不算好,但那是实打实的官银。银子往炕桌上一搁,他又用手指在桌面上划。
划了三样东西:一张纸、一个长方形的物件、一支笔。
赵瘸子看明白了——他要订一具纸扎的寿材。
寿材这活儿,赵瘸子做得少。关外讲的是入土为安,真棺材得是木头,纸糊的寿材多是给那些客死异乡、运不回老家的苦命人糊一个,让魂魄认得路。也有另一种情形,是给”替身”糊——身子骨还硬朗的,听了出马仙的话,先备下,搁在仓房里压着,说是能替自己去阎王爷那儿销账。
赵瘸子没急着点头,从怀里摸出旱烟袋,蹲在门槛上抽。
他抽完一袋烟,才慢悠悠问:
“尺寸呢?”
哑巴伸出两手,比了个长,又比了个宽,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肩膀。
赵瘸子吸了口气。这是按他自个儿的身量来糊。
“里头要不要画?画不画棺材头?写不写铭旌?”
哑巴用手在桌上重重点了三下——都要。
铭旌上写啥?
哑巴又比划了一阵。这回比划得慢,赵瘸子盯着他的手看,看了好半天,才勉强猜出来几个字。他随口念:
“……边外……无名人氏……之柩?”
哑巴点头,眼眶里突然涌上一层水光。
赵瘸子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铭旌,按规矩,得写亡人的姓名籍贯。写”无名人氏”,那是给那些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的孤魂用的。寻常活人来定纸棺,又写”无名人氏”,这事儿透着邪。
但银子摆在桌上,铺子是要开下去的。
赵瘸子咬了咬牙,应了。
纸扎寿材这活儿,费工夫。从腊月二十一直糊到二十八,整整七天,赵瘸子没合过几个眼。里头的衬纸用的是桑皮纸,刷了桐油,一层一层裱;外头的罩子用大红漆布,蒙得绷绷的;棺材头画了个”奠”字,两侧画了金童玉女,脚底下踩着祥云。他干这行久了,画笔拿得稳,金童的眼睛画得半睁半闭,像是随时会动。
那哑巴白天就坐在铺子角落里看,也不说话,偶尔起身,帮着递一递浆糊,拿一拿麻绳。每到夜里,他就缩在灶台边的草窝里睡。赵瘸子给他送过两回饭,他只吃几口素馅的饺子,荤腥一概不沾。
二十八夜里,寿材糊成了。
赵瘸子把四扇纸墙合上,糊了底盖,刷了头遍漆,对着油灯上下打量——这寿材做得规矩,体面,体量又刚好和哑巴的身架子相称。他心里头有几分得意,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堵得慌。
哑巴从草窝里起来,走到寿材边,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,在大红漆布上慢慢摸了一遍。
然后他转过身,对着赵瘸子,双手合十,鞠了一躬。
赵瘸子说:”明儿个漆干透了,你再拉走。”
哑巴摇头。
他从褡裢里又掏出一块银子,比头一回那块还大些,往炕桌上一搁。
赵瘸子愣了:”你这意思——今夜就睡里头?”
哑巴点头。
“这可使不得!”赵瘸子一下站起来,”里头那桑皮纸还没干透,桐油味重,你这身子骨,熏一夜要出事的!”
哑巴不听。他自个儿走到寿材边,伸手就掀那半边纸盖。
赵瘸子急了,伸手去拦。
就在这一刹,他瞥见哑巴的手——那手原本骨节分明、皮肤发灰,可就在这一瞬,从指尖到手腕,飞速地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,皮肤往下塌,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、近乎透明的白。
那不是活人的手。
赵瘸子猛地把手缩回来。
哑巴冲他笑了笑,是那种很轻很淡、几乎看不出弧度的笑。然后他自己钻进纸棺材里,平躺下来,把纸盖合上了。
铺子里静得只听见油灯芯子”噼啪”响。
赵瘸子站了老半天,才回过神。他没敢去掀那盖,只蹲在门槛上,把剩下那半袋旱烟抽完。
第二天早起,他再进铺子时,那具大红纸棺还在原地,漆干透了,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可里头是空的。
哑巴不见了,那锭银子也还在——是化了的,化成了一小摊黑灰,里头裹着一颗小小的玉珠。玉珠通体漆黑,拈在手心里冰凉,隐隐能闻到一股子陈年的、说不上来的土腥味。
赵瘸子没敢留那颗珠子,用黄纸裹了,连同那锭”银子”化的灰,一起埋进了铺子后院的枣树下。
那具纸棺,他在铺子里又搁了三年。三年里,每到夜里,铺子外头都能听见有人来回踱步,像是有人在量地。
到了第四年开春,赵瘸子做主,把那具纸棺一把火烧了。
火烧到一半的时候,街坊四邻都说,闻见了一股子不属于火苗的香气——是那种很淡很淡的、纸钱烧透了才有的香。
再后来,有人问起这事,赵瘸子抽着旱烟,半晌才说:
“那哑巴,估摸是自个儿来认路的。”
至于他是谁,从哪儿来,又为什么非要一具写着自己身量的纸棺,赵瘸子没再讲过。
枣树后头那块地,他到死都没让人动过。
老辈人讲不清那哑巴是什么来历,只说纸扎铺这行当,做久了,多少会撞见些说不清楚的买卖。买走自己棺的,不止他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