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东边墙外头的柳河沟屯子里,出了桩怪事。
屯东头老孙家的儿媳妇,嫁过来三年没开怀。婆婆嘴上不说,背地里拜遍了屯子周边的庙,口袋里的香灰换了一茬又一茬。那年刚入冬,婆婆在炕沿上坐着,忽然打了个盹儿,梦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笑模笑样地推门进来,手里托着一个红布包,进门就说:”嫂子,您抱孙子的时候到了。”
老太太一激灵醒了,就把这事儿跟儿媳妇说了。儿媳妇姓陈,性子绵,听完只笑了笑,没当回事。
转过三天,半夜里头,陈氏睡得迷迷糊糊,听见院里”啪嗒”一声,像是有啥东西落地。她支起身子往窗户上看,外头月色挺好,院子里白晃晃的雪地上,站着一个人。
是个女人。
穿一身大红衣裳,怀里抱着个红布包袱,站在当院里不动弹。陈氏心里一咯噔,刚要喊她男人,一扭头,身旁被窝里的男人睡得死沉,推都推不醒。
她只好自个儿披了袄,隔着窗户纸问了一声:”谁呀?”
外头那女人没言语,只把怀里的红布包袱轻轻往地上一放,转身就走。走得也怪,脚下没踩出脚印,踩在雪上软绵绵的,像飘似的,眨眼就出院门没了影。
陈氏哆嗦着披上袄出了屋门,到院里一看——雪地上真真切切搁着个红布包袱,用一根红绳扎着口,鼓鼓囊囊,像里头裹着个物件。
她不敢碰,回屋又去推男人。这一推,男人”哼”了一声才醒过来,眼睛半睁不睁地问:”干啥呀,这大半夜的。”
“院里有东西。”
男人披了皮袄出去,少顷把那包袱捧进屋来。搁在炕沿上,夫妻俩对着油灯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也不敢动。男人说:”要不拆开看看?”
陈氏迟疑了下,还是伸手解了红绳。包袱皮一抖落,里头滚出来一卷红纸,叠得四四方方。再一抖落,纸里掉出一张巴掌大的纸人。
纸人剪得精细,红纸黑头,眉眼弯弯,是个女人的模样。肚皮那儿鼓着,鼓得老高,像是揣了崽儿。纸人底下还压着一绺子头发,黑油油的,拿红绳拴着。
男人脸色当时就变了。他爹在世时是跑马帮的,啥稀奇事没经过,临终前撂下一句话:”屋里要是有来历不明的纸人纸马,宁可烧了扔到外头去,别留在家里。”
他把那纸人往油灯上一凑,火苗子舔上去,”噗”地一下就着了。烧着烧着,怪事来了——那纸人在火里头不卷边、不冒黑烟,反倒慢慢”立”了起来,肚皮鼓鼓囊囊地冲着夫妻俩,像是在笑。
男人一咬牙,攥着烧着的纸人就往外跑,扔到当院里雪地上。火”呼”地一下灭得干干净净,雪地上连个黑印儿都没留下。
那晚以后,陈氏夜夜做同一个梦。梦见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坐在她家炕沿上,低着头纳鞋底,针线穿过布面”嗤嗤”地响,可就是不抬头。陈氏想问话,嗓子眼儿像堵了棉絮,喊不出声。
一连七夜,第七夜上,女人忽然抬了头。这回她没笑,脸上的肉一条一条往下掉,露出来里头白生生的骨头。她开口说话,嗓音细细的,像纸片儿刮过铁皮:
“嫂子,您把我孩子烧了。”
陈氏”嗷”地一嗓子叫出来,一下子就醒了。男人被她吵醒,点了灯一看,陈氏脸色蜡黄,浑身都是冷汗。
第二天,老孙家请来了屯里”看事儿”的孙婆子。孙婆子是出马弟子,供的是狐仙,人称”胡三奶奶”。她到屋里头转了一圈,在炕沿上坐下,闭着眼半晌没吭声。
少顷,她睁开眼,跟老太太说:”你那梦里的红衣女人,不是活人。”
老太太当时脸就白了。
孙婆子说,这事儿说来话长。柳河沟早年间是荒草甸子,咸丰年间闹过一场大疫,死了不少人。乱葬岗子就在屯子东头靠河那一片,那地界儿后来成了庄稼地,可底下的坟一茬压一茬,谁也说不清到底埋了多少。
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,是民国初年一个难产死的女人。死的时候肚里还揣着崽儿,男人在外头抽大烟,没人管她,硬生生在炕上疼死了。后来男人跑了,房子塌了,谁也没给她收尸,就拿一张破席卷了卷,扔到乱葬岗子里头。
“她没投胎。”孙婆子叹了口气,”年年腊月里头,年年是这个时候,逢着生不出孩子的媳妇家,她就送这么个纸人来。纸人里头裹着她的念想,送到哪家,那家来年就能开怀。可有一样——”
孙婆子顿了顿,看了一眼陈氏:”不能烧。”
老太太急了:”那咋整?她都把孩子烧了!”
孙婆子摆摆手:”纸人是她肚里的娃,烧了就是断了她跟阳间的最后一点念想。她恼了。”
那咋办?孙婆子让老孙家准备三样东西:一刀黄纸、一碗高粱米、一壶老白干。夜里子时,在当院里摆个香案,把那红布包袱原样叠好,搁在香案上,焚香烧纸,倒酒敬米。
“完了你得磕头,磕到额头出血,跟她说一声’嫂子,对不住,孩子是误烧的,您老行行好,饶过俺们’。”
老太太不敢,让儿子儿媳去。子时一到,小两口跪在雪地里,对着那个红布包袱烧纸焚香。纸烧到一半,风忽然停了,满天的纸灰在半空中悬着不落,像有人在那儿接着。
磕到第三十六个头,陈氏额头磕破了,血珠子渗出来,滴在雪地上。这时候她再抬头——红布包袱没了。
雪地里,只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,像是一个人跪过的痕迹。
转过年来开春,陈氏害了喜。生下来是个大胖小子,那孩子生下来,屁股上头有一块红痣,圆圆儿的,像个纸人剪出来的肚皮模样。
屯里人都说,这孩子是那个红衣女人的骨血,给老孙家”送”来的。可孙婆子听了,只摇头,说这里头的事儿,她也没全看明白。
后来呢?
后来那孩子长到七八岁,跟陈氏说:”妈,我老梦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姨,她说她是我亲妈。”
陈氏没敢接话。
这事儿传到今,屯子里头的老辈人讲起来,还是讲不清——那送子来的,到底是结善缘的孤魂野鬼,还是真有人,借着纸人,送来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脉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,只说:柳河沟那片乱葬岗子,如今早改成水田了,可每年腊月里头,半夜路过的人家,还有人说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针线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