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,按老辈儿规矩该送灶王爷上天。
凤城往东六十里外有片荒甸子,当地人叫”落雁荒”。早年间是清军牧马的草场,后来圈了旗地,再后来旗也倒了,地也荒了,只剩半人高的茅草和几道早塌得没影的土墙。
要讲的这人姓佟,外号佟三炮——不是放炮的炮,是胆子大、说话冲、办事像点炮仗一样”砰”的一下就响。
佟三炮那年二十出头,在凤城城里给一家皮货庄赶车。掌柜的姓马,是个抠抠搜搜的小个子,每年小年都打发车老板子去落雁荒外头的李家窝棚收一笔陈年老账。那账是马掌柜他爹在世时赊给一个打围老头的,欠了十来年,利滚利算下来,够买一车上等狐皮的。
马掌柜年年打发人去,年年空手回来——那打围老头要么搬了,要么死了,要么就是不在窝棚里。佟三炮头一年去,连窝棚的影儿都没瞧见;第二年去,窝棚倒是有,可里头没人,炕上落了一层灰,灶台前头还扔着半截吃剩的野鸡骨头。
那年腊月二十二,马掌柜又把佟三炮叫到柜上:
“三炮啊,明天小年,你再跑一趟。”
佟三炮蹲在门槛上啃冻梨:”掌柜的,这都第三年了。要真有人,早该遇着了;要真没人,咱就别费这个劲了。”
马掌柜从柜里摸出一块袁大头,往桌上一撂:”去。这一趟,连工钱带跑腿钱,就这一块。”
佟三炮把梨核一吐,笑了:”成,我去。可您得给我写个字据,万一这回我回不来,您得给我家老太太送十块钱养老。”
马掌柜脸一沉:”大过气,说什么丧气话。”
“您就写吧。”佟三炮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”那地方,邪性。”
马掌柜没写,也没说不写,只是又摸出一块袁大头:”两块,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————
第二天一早,佟三炮套上小毛驴,出了凤城东门。
冬天的辽东,冷得邪乎。太阳像块生了锈的铜盘,挂在灰白的天上,没什么热气。风从西边过来,刮得茅草”唰唰”响,刮得人耳朵里嗡嗡的。
走到晌午,过了李家窝棚,再往前走三四里地,就是落雁荒的边儿了。
佟三炮本想连李家窝棚都不用停——这窝棚他来过两次,都没人。可这回走到窝棚前头,驴不走了,”咴儿咴儿”叫唤,蹄子在雪地里刨。
佟三炮跳下车,拍了拍驴屁股:”咋啦?”
驴还是不走。
佟三炮抬头往窝棚那边一瞅——
窝棚门口,蹲着个人。
穿着件灰不拉几的皮袄,头上戴顶狗皮帽子,帽耳子耷拉着,看不清脸。手里拄着一根棍儿,像是打围人常用的那种齐眉棍。
佟三炮心里一咯噔。
前两年来,这窝棚都是空的。这大冷天,谁在这儿蹲着?
他稳了稳神,冲那人喊了一嗓子:”哎——老乡!”
那人没动。
佟三炮牵着驴,慢慢走过去。走到近前,那人还是不动。佟三炮心里发毛,可又一想——自己堂堂赶车的佟三炮,怕一个蹲在地上的老头,传出去让人笑话。
他绕到那人侧面,蹲下身,仔细一瞧——
这一瞧,差点把他魂儿给瞧飞了。
那哪是人啊。
是一只灰老倌。
——黄鼠狼。
这灰老倌,比寻常的黄鼠狼大出一圈还不止,毛色灰中泛白,尾巴蓬蓬着,像一把大扫帚。它直起后半身,两只前爪搭在那根棍儿上,两只绿豆眼儿正瞪着佟三炮。
佟三炮在东北长大,黄皮子的传说听过不知多少茬。他爹活着的时候,就常跟他念叨:
“黄家最忌两样——一忌见人问路,二忌见人讨封。遇上了,要么装看不见,要么磕头叫大爷。千万别搭腔。”
可佟三炮这人,偏偏就这德性——嘴比脑子快。
他愣了能有半袋烟的工夫,鬼使神差地,开口问了一句:
“哎,老乡,你是……打围的?”
那灰老倌的嘴,竟然动了。
不是张嘴,是嘴角往上一翘。
紧跟着,一个尖细的、像是老太婆捏着嗓子说话的声音,从那灰老倌嘴里冒出来:
“小哥儿,你看我——像人不?”
佟三炮脑袋”嗡”的一下。
讨口封。
黄皮子讨口封。
他爹讲过:山里精怪修行到了一定火候,要遭雷劫。扛过去,能脱去兽身;扛不过去,魂飞魄散。要扛过这一关,得找人问一句——”你像不像人”。人家说像,它就成了;人家说”不像”或”是黄皮子”——它这一百年的道行就算废了,轻则疯癫,重则当场毙命。
所以老辈儿讲:遇见黄皮子讨口封,千万不能说”像”,那是替它担因果;也千万不能说”不像”,那是断它生路。最稳妥的法子,是装傻充愣,转身就走,权当什么都没听见。
可佟三炮那会儿,腿已经软了,嘴却不听使唤。
他张了张嘴,愣是没蹦出半个字来。
那灰老倌见他不答,竟又问了一遍:
“小哥儿——你看我——像人不?”
这回声音更尖了,尖得像针一样往耳朵里扎。
佟三炮咽了口唾沫。他脑子里转得快——
说像吧,自己担因果,万一这老倌日后作妖,自己吃不了兜着走;
说”黄皮子”吧,那是断它修行,等于要它的命,万一它当场翻了脸,自己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;
装看不见吧,那驴也得跟着装看不见啊——这头犟驴正”咴儿咴儿”叫呢。
他眼珠一转,想起他娘活着时常念叨的一句话。
他娘是旗人,佟三炮他爹是汉人,他娘信佛,每逢初一十五必烧香。他娘常说的一句话是:
“出家人不打诳语,俗家人不问前程。”
佟三炮一咬牙,没说像,也没说不像,他反问了一句:
“哎,老乡,你冷不冷?要不要进窝棚里烤烤火?”
那灰老倌愣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愣的工夫,佟三炮转身就跑——他连那头毛驴都没顾上,撒丫子就往凤城方向跑。
身后,传来一阵”吱吱”的尖笑,像小孩子的笑,又像是老婆婆的笑,又像是风吹过茅草的响动。
他跑出能有二里地,腿一软,栽进了雪窝子里。
等李家窝棚附近一个放牛的老汉发现他,把他拽起来,佟三炮已经说不出整句话了,只是哆嗦着指着落雁荒的方向:
“灰……灰大仙……讨口封……”
那放牛的老汉姓啥,没人知道。后来的事,是佟三炮自己慢慢讲出来的——
他说,那头小毛驴自己走回了皮货庄。可毛驴走回去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——从李家窝棚到凤城,六十里地,一头驴走不到这么快。
马掌柜见了那驴,觉得奇怪,问驴:”三炮呢?”
驴当然不会说话。
可马掌柜说,那天晚上,他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,像是他爹的声音,又像是三炮的声音,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。
第二天一早,佟三炮回来了。
他进门的时候,脸色蜡黄,眼窝子深陷,像是三天没睡觉。他进了柜上,冲马掌柜就问了一句:
“掌柜的,那笔账,您还要不要?”
马掌柜说:”人呢?”
佟三炮摇摇头:”没见着人。窝棚里没人。”
马掌柜狐疑地看着他:”那你去干啥了?”
佟三炮说:”我去烤了烤火。”
————
打那儿以后,佟三炮就不大爱说话了。
以前那个说话像点炮仗似的佟三炮,没了。
他逢人就讲落雁荒那窝棚里的事,可每回讲到最后,问他:
“那灰老倌,你到底说没说它像人?”
佟三炮就愣怔,愣怔半天,摇摇头:
“我忘了。”
是真忘了,还是不敢说,没人知道。
只听人说,落雁荒外头那条道,后来再没人敢走。
李家窝棚那一片,后来被圈进了军马场,军马场又撤了,再后来就划给了农场。农场的人讲,那一带夜里有动静——像是有啥东西在雪地里跑,蹄子”沙沙沙”的,可快。
附近的老人讲:那是灰大仙还没走,它还在等一个人,给它一句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