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,奉天北边六十里的李家窝棚出了桩怪事。
李家窝棚不大,二十来户人家,靠着一条从柳条边墙豁口流出来的细河活命。家家户户日子过得紧巴,可再紧巴,小年也得祭灶。灶王爷嘴上抹蜜,灶王爷脚下垫草,这规矩老辈人传了上百年,谁也不敢马虎。
出事的是李广田家。
李广田四十出头,祖上是刨夫出身,到他这辈改行做了皮货。每年入冬,他就揣几个钱进老林子,转到腊月才回来,皮子攒一堆,开春往奉天城里一送,换回一家老小的嚼谷。这人胆子大,酒量也大,村里人都叫他李大胆。
那年他进林子转了四十多天,回来时背了个褡裢,里面装的不是往常的黄鼠狼皮、灰鼠皮,而是几张上好的狐狸皮,红的、灰的,还有一张雪白雪白的。
村里人都稀罕,围着看。
广田嫂子——村里人都这么叫他媳妇——把皮子接过来摊在炕上,一张一张摸,摸了那张白的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“老李,这皮子哪来的?”
“老林子里捡的。”
“捡的?”
“真是捡的。”广田蹲在灶坑边烧火,头也没抬,”有只老狐叫套子套住了,腿都勒断了,我去的时候刚咽气。”
嫂子没再说话,可那晚她把那几张皮子全摞到了西屋柜顶上,离灶房远远的。
怪事从第二天开始。
第二天早起,嫂子烧火做饭,往灶膛里添柴,忽然听见灶膛里有动静。她侧耳听,是”吧嗒、吧嗒”两声,像是有东西在扒拉灶膛口的砖。
她拿烧火棍往里捅了一下,没捅着,又捅了一下,捅着了软乎乎的毛。
她抽回棍子,棍子头上粘了几根毛。
白的。
那天天阴,没太阳,可那几根毛在昏暗的灶房里,愣是有点晃眼。
嫂子没敢声张,把那几根毛用火点了。点的时候没出烟,也没出味儿,火苗子”噗”地一下蹿起来老高,差点燎着房梁。
当晚广田回来,嫂子把这事说了。
广田愣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旱烟袋,装上一锅子,点着,吸了两口,才开口。
“你听我说,那张白狐皮,我不能卖。”
“为啥?”
“那只老狐,临死的时候,睁开眼看我。”
“睁开眼?死了还能睁眼?”
“睁了。”广田吐了口烟,”眼睛是绿的,绿得跟坟圈子里的鬼火似的。它看我,我也看它。我手里攥着棒子,本想补一下,可那一眼……我没下去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我去捡它,它已经咽气了。我剥皮的时候,手抖。不是冻的,是……怎么说呢,是心里头有个东西在敲我,敲得我手抖。”
嫂子没说话。
“剥到一半,我看见它肚子底下有东西。”
“啥?”
“一个小崽子。刚成形,还没长全毛。我……”广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”我把那张皮卷了,背在身上,出了林子。一路上,那皮子贴在我后背上,一直是热的。”
嫂子打了个冷战。
她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那晚她没让广田把皮子再搁西屋,而是把那张白狐皮单独拿出来,搁到了院子里一棵老榆树底下的石板上,又在石板底下压了张黄纸,黄纸上拿朱砂画了个圈。
那圈谁也没教过她,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画。
可她画了。
怪事没停。
第三天,李家窝棚东头老刘家的鸡窝里,发现了一只死鸡。鸡没破皮,没流血,只是脖子上有两道白印子,像被什么东西箍过。鸡冠子青紫,眼珠子瞪着,瞪着瞪着,竟从眼眶里淌出一滴血来。
老刘婆子吓得直哆嗦,跑来找广田嫂子。
“你看看,你看看,这是不是冲撞了啥?”
嫂子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了那张白狐皮。
她没敢跟老刘婆子说实话,只说可能是黄皮子干的,村里黄皮子多,这阵子该拜拜了。
老刘婆子信了,回家翻箱倒柜找出一尊黄仙牌位,擦了擦灰,供上了。
可那天晚上,老刘家的小孙子在炕上睡觉,忽然坐起来,眼珠子直勾勾地看着窗户,嘴里”呜呜呜”地哭。
不是小孩哭,是那种嗓子眼里憋着、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声儿。
老刘两口子吓坏了,连夜抱孩子来敲广田家的门。
广田那天不在家,去奉天城里送皮子了。
嫂子开门,看见那孩子的脸,腿就软了。
孩子的脸煞白煞白,嘴唇却是青的,眼圈底下两道黑印子,跟画了眼影似的。最吓人的是孩子的眼神——那不是小孩的眼神,那眼神里透着股老气,老得像个活了上百年的东西。
嫂子把孩子接过来,抱在怀里。
孩子的身子是凉的。
嫂子用被子把孩子裹了,又把炕烧热,整整抱了一宿。
天亮时,孩子忽然睁开眼,”哇”地一声大哭起来。
哭得撕心裂肺,像憋了一宿的话终于倒出来了。
老刘两口子赶紧把孩子抱回去。
孩子回家后一病三天,烧得说胡话,说什么”皮子”、”白毛”、”冷”、”冷”、”冷”。
老刘两口子这才起了疑——皮子?什么皮子?
他们找到广田嫂子,嫂子知道瞒不住了,把那张白狐皮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
老刘是个粗人,一拍大腿:”我就说嘛,那东西不能留!留了准出事!你家广田胆子大,可这胆子大也得有个边!”
嫂子点头,又摇头。
“那皮子不能卖,可也不能就这么搁着。”
“搁着?搁着才出事呢!”
“你说咋办?”
老刘想了想,说找个明白人看看吧。
奉天城里有个李瘸子,腿瘸,可眼睛不瘸。村里人都说他是半仙之体,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老刘跟李瘸子有点交情,当年在山里一起遇过险,李瘸子的腿就是那次落的。
嫂子听了,第二天一早就进城找李瘸子。
李瘸子住在城北一个胡同里,家里头挂满了红布条,都是乡下来还愿的人送的。
嫂子把事情一说,李瘸子的脸就沉下来了。
“白狐?还带着崽子?”
“嗯。”
“那老狐临死睁眼看你家掌柜的?”
“他说睁了。”
李瘸子沉默了一会儿,从抽屉里摸出三根香,点着,插在香炉里,又从怀里掏出个东西——一根红绳,绳上拴着个铜钱。
“这红绳你拿回去,拴在那张白狐皮上。再找个干净地方,把皮子埋了。埋的时候别哭,别说话,埋完就走。走的时候别回头。”
“回头咋的?”
“回头它就跟你走了。”
嫂子接过红绳,连夜赶回李家窝棚。
她没跟广田商量——广田那时候还没回来——自己一个人,在院子里找了个僻静角落,挖了个坑。坑挖到三尺深的时候,铲子碰着个硬东西。
她扒开一看,是块青砖。
砖上刻着个字,模糊看不清,像是”止”,又像是”正”。
她没管,把皮子卷好,搁在砖上,又把红绳拴好,埋了。
埋的时候她没哭,也没说话。可她心里头一直”咯噔咯噔”跳。
埋完,她起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第三步的时候,她忽然想起李瘸子的话——别回头。
可她没回头。
不是因为她记住了李瘸子的话,而是因为她背后有东西在吹她脖子。
一股凉气,从脖子后头”嗖”地吹过来,吹得她汗毛倒竖。
她僵在原地,不敢动,也不敢回头。
那股凉气吹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,才慢慢散了。
她这才一步一步挪进屋里,进屋后”砰”地一声把门关上,关上门才发现,自己后背全湿透了。
那晚,广田从奉天回来。
嫂子把事情说了。
广田听完,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,抽完,站起身,去院子里把那个埋皮子的坑又扒开了。
皮子没烂。
红绳还在。
可皮子底下,那块青砖不见了。
砖去了哪儿,没人知道。
广田把皮子又挖出来,这回没搁西屋,也没搁老榆树底下,而是搁到了灶房里的灶王爷神龛后头。
嫂子急了:”你这是干啥?”
“它冷。”广田说,”它带着崽子,崽子冷。”
“那也不能搁灶房里啊!”
“灶房暖和。”
嫂子还要再说,广田摆了摆手。
“你听我说。我剥了它,可我没让它冻着。这皮子在灶房里,有灶王爷看着,比搁哪儿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