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营口船厂那片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冬天下坞清淤,谁要是碰见泥底下的老物件,不许声张,得先停手,搁三炷香烧了,问一声”您老惊不惊”。
这话打哪传来的,没人说得清。反正老坞工嘴严,谁也不敢拿这事儿嚼舌头。
我讲的这位,是个外号叫”钱二把”的老师傅。他原是船厂的铆工,干了三十多年,专给大船缝铁皮。解放前他在奉天一家船坞学徒,后来辗转到了营口。一辈子不信邪,但有一样东西他信——冬天下坞脚底下踩着的泥。
他说,那泥有记性。
故事得从一九五三年的那个腊月说起。
那年营口下了场大雪,河面冻得结实,船厂趁农闲清坞底。那会儿修船全凭人挖,坞门一开,工人们光着膀子跳进半人深的泥浆里,一锹一锹往外甩。干这活儿冷是冷,但出大汗,浑身上下热气腾腾。
钱师傅那年五十二,没让他下坞,他在岸上管火盆,瞧着几个徒弟挖。
挖到日头偏西,底下的人停了手。有人朝上喊:”钱爷,您下来瞅瞅!”
钱师傅披了件棉袄,踩着泥梯下去。
徒弟们围在一处,指着泥里露出来的一角。那东西黑黢黢的,背甲上糊满了灰浆,半截身子埋在泥里。徒弟们拿锹尖轻轻拨了几下,露出个圆圆的头——
是个老鳖。
钱师傅蹲下身,眯起眼。
那老鳖个头不小,背甲磨得光亮,边缘有几道深沟,像是人刻上去的字。钱师傅把手凑过去,老鳖不躲,眼珠子慢慢转过来,盯住他。
那眼神——钱师傅后来说——不像个畜生的眼神,倒像个躺在那儿等你来问的人。
“别动它。”钱师傅低声说。
徒弟们愣住:”钱爷,咋了?”
“这玩意儿有年头。”钱师傅从怀里摸出一包烟,撕了烟纸,把烟丝洒在老鳖面前,”先敬敬它。”
老鳖一动不动。
烟丝落在背甲上,被泥水一泡,慢慢散开。
钱师傅又从腰间解下旱烟袋,从火盆里夹了块炭,把烟袋点上,吸了一口,冲着老鳖吐过去。三口烟,落在泥里,散开。
“老东西,”钱师傅轻声说,”惊着您了,是咱们的不是。您老要是忌讳,咱今儿就停手,明天再来。”
周围几个徒弟你看我我看你,都不敢吱声。
过了片刻,那老鳖慢慢把头缩回了壳里。
钱师傅点点头,朝上头喊:”今儿收工,明天再挖!”
岸上管事的听了直骂:”钱二把,你老糊涂了?耽误工期你担得起?”
钱师傅头也不抬:”明儿再来也一样,这东西得罪不得。”
那天晚上,钱师傅躺在船厂宿舍的土炕上,半夜做了个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大水边,看不见天,看不见岸。脚下踩着的不是泥,是软乎乎的黑沙。水面上漂着一盏红灯,红灯底下趴着个黑乎乎的影子。
那影子慢慢抬起头。
是白天那个老鳖。
老鳖开口说话,是个老头儿的嗓音,沙沙的,像砂纸蹭木头:
“小钱儿,我等你三十年。”
钱师傅一激灵:”等我?您老是谁?”
老鳖不说话,慢慢转过身,背甲对着他。钱师傅这才看清——那背甲上刻的不是沟,是字。字迹被泥糊了,看不清,只隐约认出一个”船”字,一个”关”字。
老鳖又开口:”明儿你叫他们挖右边,别挖左边。左边那条龙脉,留着。”
“龙脉?”
“三十年前,你们这片船厂底下,埋着条渡船。渡船上有十九个人。我替他们看着这条江。”
钱师傅想再问,那老鳖慢慢沉进了水里,红灯一晃,灭了。
他醒了。
炕上还热乎,窗外的风刮得呜呜响。
第二天一早,钱师傅谁也没告诉,自己一个人下了坞。泥浆比昨天更冷,他踩着昨天的脚印摸到那老鳖边上。
老鳖还在。
背甲上干干净净的——他记得清清楚楚,昨天那几道深沟还在,可今天看,那些沟不见了,光板一块。
钱师傅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冲那老鳖作了个揖,转身朝岸上喊:
“今儿只挖右边,左边那块泥,谁也不许动!”
管事的跑来骂:”钱二把,你成精了?这话凭啥?”
钱师傅也不解释,只说:”您要是不信,明儿半夜您自个儿来坞底站站。”
管事的被他这话说得心里发毛,没再言语。
那天右边挖出了一堆废铁,左边一行锹都没下。
后来船厂改造,那片坞底也填了。听说填的时候挖出来过几根骨头,也有人说挖出来过一截船板,钉子都是方头的,老物件。
钱师傅那年正月初三就走了。
走之前他把这事儿告诉了唯一一个徒弟。徒弟后来跟我喝酒时讲——
“钱爷说,那老鳖不是鳖,是替人守江的。三十年前那场大水,冲了一船人,船沉在船坞底下,那东西就一直趴在那儿看着。”
“那它咋不走了?”
“钱爷说,它等的人没来,它不敢走。”
“等谁?”
徒弟摇摇头,没再往下说。
后来我查过那一年的营口水患。一九二三年,营口发过一次大水,有条渡船在船坞附近翻了,死了十几个船工。族谱上记过一笔,但具体埋哪儿,没人说得清。
至今那片船厂早拆了,原址盖了楼。每到下雨天,地下室地漏里偶尔会爬出个小乌龟,红肚皮,背上没字。
老辈人讲,那老龟还在。
它等的到底是谁,没人能说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