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开春,凤凰咀子山脚下崔家窝堡的老崔家,请了一尊铜佛回来。
老崔家原先不信这些。早年间崔老爷子是跑山赶围的,一身膘子肉,挎口腰刀,连胡子都没几根花白。谁承想入了民国,他那在外头念书的儿子跟了洋教,死活不肯回来磕头;小孙子又害了场大病,一宿一宿地哭,请了几个先生都说不清名堂。崔老爷子扛了一辈子,腿脚却忽然不听使唤,炕都下不来。家里人合计了一宿,老崔的儿媳开了口,说不如请尊佛供上,图个心安。
请佛的是屯东头的老吴家——吴半仙的孙子小吴。小吴原先跟爷爷学过几手,早年间也算半个出马仙的底子,后来金盆洗手开了个杂货铺,可人脉还在。他托人从吉林那边请来一尊释迦铜佛,不大,巴掌高,擦得锃亮,背后还嵌着一卷《妙法莲华经》——据说是请佛的人家自带的,说是当年寺院里开过光的,值老鼻子钱了。
那天傍晚,佛被请进了崔家正屋。
崔家正屋是三间土房,当中那间叫外屋,东西各一铺大炕。原先这屋子是供老祖宗的,西墙搁着个红漆的木牌子,写着崔家历代宗亲之位。如今要供佛,红漆牌子撤了,西墙刷了层新灰,按小吴的指点,钉了个小小的佛龛。
小吴把铜佛请上去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崔家一大家子十来口人都站在外屋,谁也不敢大声说话。小吴点了三炷香,恭恭敬敬插在佛前的香炉里,又焚了一道黄表纸,口里念念有词。念的是什么,谁也没听清——他念得又快又轻,像蚊子哼哼。
怪事是打这天夜里起的。
头一夜,是崔老爷子的二儿媳妇听见响动。
她住在东屋隔壁的小耳房里,半夜听见西屋——也就是供佛的那间——有人在念经。
声音不大,是个女人的声音,念的不是佛号,倒像是一篇经文。念得极熟,一口气下来,不打磕绊,又翻过去从头念。二儿媳妇心里纳闷,这家里没人念佛啊?再说夜里念经,老爷子不骂街才怪。她披了件褂子,推开门缝往外瞧——
外屋黑洞洞的。只有佛龛前那三炷香,还剩了一星半点的红光,照出龛里铜佛的下巴尖儿。
没人。
可那念经声还在。
二儿媳妇头皮发麻,赶紧把门关死,缩回炕上,用被蒙了脑瓜顶。
—
第二天她没敢提。
可到了第三夜,又响了。
这回听见的不是二儿媳妇,是崔老爷子的小孙子——原先那场大病已经好了的孩子,才六岁,叫小锁儿。小锁儿睡在外屋西炕,挨着西墙,半夜被念经声吵醒了。他揉着眼爬起来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丁点月光,瞧见龛里的铜佛 ——
佛在动。
说是动,也不全是。小锁儿后来说,他就是觉得那铜佛,跟白天不一样。具体哪儿不一样,他六岁的嘴说不出,只说”佛的脸活了”。他哭了半夜,谁也不敢应声。
到了这会儿,崔家才不得不去找小吴。
小吴来的时候是晌午。他进了外屋,一进门眉头就拧上了。他在佛龛前站了好半天,没急着上香,只把那尊铜佛请下来,翻过来看背后嵌着的那卷经。
那一卷《妙法莲华经》,是微缩的手抄本,缝在佛背后一个小槽里。寻常人是看不见的。小吴把这槽轻轻拨开,把经卷抽出来——
那经卷是黄的,细细一卷,蝇头小楷。小吴展在炕桌上,一行一行往下念。崔家人围着看他念,谁也不吱声。
念了一炷香的工夫,小吴停了。
“咋了?”崔家老大问。
小吴没答,把经卷收起来,又展开,再念。这回更慢,嘴唇动得几乎能看见每个字。念了一盏茶的工夫,他又停了。
“经——不对。”小吴说。
崔家人面面相觑。
小吴把那卷经从头到尾捋了三遍,越捋脸色越难看。最后他把经卷合上,叹了口气:
“这卷经,少了一品。”
“少哪一品?”老大问。
“《法师品》。”小吴把经卷递过来,指着里头一处断口,”这里、这里,连着后面这一段,原本该是《法师品》。齐齐整整少了三页纸,痕迹还在,是被人裁下去的。”
他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。
“经卷不全,供出来的佛,不全。佛不全——”
他后头的话没说完。可崔家人脸色都变了。
—
小吴说,这尊佛原本该有七卷经—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是七卷,爷爷那辈留下的规矩,说这尊佛是按七卷完整的《法华》配的,少一卷便不算圆满。开过光的东西,讲究的是圆满,不圆满的佛供在家里,香火一熏,那点灵气就散了,散了就容易招别的。
别的什么,他没说。
他只说,得把那缺的一品经补上。
上哪儿去补?小吴也不知道。他说这东西,原本就是原配的好,外头寻来的经,哪怕是一模一样的字,那也不是那一卷。
崔老爷子躺在炕上,听见这话,闷声闷气骂了一句:
“他妈的,请了尊残佛回来。”
二儿媳妇偷偷念叨:那夜里念经的女声,是不是佛在念她自己缺的那一品?
没人接话。
—
后来崔家想了个法子——把铜佛原路退回去。小吴托人把消息送回吉林那边,那边回话说,请佛的那户人家,几年前便绝了户,宅子早塌了,佛是家里人临终前托出来寻有缘人供的。
那缺的一品《法师品》,到底去了哪儿,谁也说不清。
小吴临走时,给崔家留了个法子:把铜佛请到外头,找个清净地方封起来,三年不动香火,三年后那点散出去的气自然就消了。崔家照办了,找了个山坳里的石窖子,把佛裹了三层红布,连同那卷残经一起搁进去,门口压了块大青石。
头一年,还有屯里人去瞧。
第二年,大青石上头长了一层厚厚的青苔,谁也搬不动了。
第三年开春,那地方塌了半边山,石窖子埋进去,找不见影儿。
—
崔老爷子的腿脚,第二年反倒利索了。小孙子小锁儿,再没病过。可那卷残经——
去年冬天,崔家老大的孙子翻腾老箱子,从里头翻出一块黄布包着的东西。打开一看,是一页经文,蝇头小楷,纸已经发脆。
那纸上头的字——
崔老大不认字。他孙子念过几年书,凑过去瞧了一眼,脸色白了一阵,说:
“爷,这上头写的好像是——’法师品第几’。”
崔老大把那一页纸,重新用黄布裹了,搁回箱子里,再没让人动过。
至于这一页经文,是不是当年那尊铜佛背后缺的那一品,至今没人能说得清。
老辈人讲,那石窖子里头,若有人夜里路过,有时候还能听见念经声——是个女声,念的正是《妙法莲华经·法师品》。
念一遍,又从头念。
崔家如今还在凤凰咀子山脚下住着。每年清明上坟,他们绕着那塌了的山坳走,没谁敢再往里迈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