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凤城边墙外的柳条沟屯,姓佟的老哥仨分了家。
老三佟三柱没分着好房,分的是村西头那间独门独院的老宅——打他爷爷那辈儿就一直空着,院里一棵老柳树,比房脊都高。村里老人都说这院子”不得劲儿”,三柱他爹活着时,宁可让房子塌着也不许住,三柱愣是不信,卷着铺盖卷就搬了进去。
当夜没出事儿。
第二夜也没出事儿。
到了第三夜,三柱的媳妇廖氏半夜起来给孩子喂奶,划拉火折子点油灯,灯芯刚拨亮,她一眼瞧见炕梢坐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,脑袋微微低着,像是在想事儿。穿一身灰布大褂,肩头窄,腰身细,头上戴着一顶黑毡帽——那是早年间关外男人出门走亲戚才戴的装扮,如今屯里早没人戴那玩意儿了。
廖氏心里咯噔一下,轻声喊:”他爹?”
那人没动。
她再喊:”大哥二哥?是你们么?”
那人还是没动。
廖氏壮着胆子欠起身,把油灯往前凑了凑——这一凑不要紧,她手一哆嗦,灯差点没扔出去。
那哪是什么人。
分明是个用柳条编的人形——细柳条一根一根弯着,扎成脑袋、扎成肩膀、扎成两条胳膊,那胳膊还搭在膝盖上,做出一副”坐那儿想事儿”的姿势。灰布大褂是披在柳条人身上的,毡帽也是扣在柳条脑袋上的,远远一看,跟活人坐在那儿一模一样。
廖氏尖叫一声,三柱腾地从炕头蹦起来,油灯一照,那柳条人纹丝没动,照样低着”脑袋”。
“他爹,这……这是个啥?”
三柱也愣了。他掀开那灰布大褂,里头的柳条人编得精细,连手指头都是一根根细柳条劈开弯成的。五官没脸——或者说,脸那块就是几道弯弯的柳条纹,看不出眉眼,可那个”低头的角度”,活像一个人在垂着脑袋打盹儿。
三柱骂了句街,把柳条人扔到院子里。
那柳条人在雪地里躺了一宿,第二天早起,没了。
三柱以为是谁家孩子闹着玩,编了柳条人来吓唬他,没当回事儿。可到了晚上,他把门窗闩得死死的,廖氏搂着孩子靠墙睡,他枕着炕沿,半夜又听见”吱呀”一声——那是炕席压出来的动静,像是有人在炕梢又坐下了。
他没敢动,也没敢睁眼。
熬到天亮,他抖着手点亮油灯,炕梢——又是那个柳条人。
这回它换了姿势,脑袋歪着,像是在”瞅”炕上睡的人。
三柱这回真吓着了。他撒腿就跑,奔到大哥佟大柱家里,把事儿一说。佟大柱是个稳当人,听完抽了口旱烟,眉头拧成个疙瘩。
“老三,你别动那玩意儿。那院子——爹活着时不让你进,你忘了?”
“为啥?”
佟大柱沉吟半天才说:”爹临终那年,跟我说过一句,说那院子里’埋着个替身’。柳条人是给死人扎的。”
“啥替身?”
“替死鬼的替身。”
佟大柱讲,老佟家往上数三代,有个姑娘——那是三柱的姑姑,没嫁出去就死了。那年关外出胡子,姑姑被胡子绑了去,糟蹋了,回来没几天就吊死在自家院里那棵柳树上。爹那一辈儿觉得丢人,草草埋在了柳树底下,怕她”找后账”,特意请屯里一个会看事儿的老萨满,用柳条给她扎了个”替身”,把那股怨气引到替身身上,埋在地底,算是替她去了阴间受那一份罪。
“这么些年了,那替身咋出来了?”
佟大柱摇头:”要么是地动了,要么——它惦记上你了。”
三柱脸白一阵红一阵。
第二日,兄弟仨凑了钱,请来了十里外一个姓窦的出马仙。窦先生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跛子,进院先摸柳树干,摸了半晌,叹口气说:”这宅子,不能住。”
“咋?”三柱问。
“那个柳条人,不是替身。”窦先生说,”替身是给死人做的,是受苦的。这个柳条人——是个’找伴儿’的。”
“啥叫找伴儿?”
窦先生蹲下来,抓了把院子里的土捻了捻,站起来才说:”你那个姑姑,吊死之后,怨气太大,替身没替干净。她一个孤鬼,年头久了,阴间没人给她配,就自己做了个柳条人,搁在屋里——算是个’丈夫’,也算是个伴儿。你一家搬进来,活人气息重,它嫌孤单,就把柳条人摆出来,是想让你家姑娘——你媳妇——也陪着它。”
廖氏在屋里听见,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
窦先生又说:”这柳条人是用院里的柳条编的。它是借那棵老柳树的根活着。你要把这院子镇住,得把那棵柳树放倒。”
三柱问:”放倒就成了?”
窦先生摇头:”难说。我只能给你压一压,压个三年五载。要彻底了断,得你佟家这头,把那个姑姑的坟起出来,骨殖送到关里老家祠堂去,让她的牌位进宗祠,受香火,她有了归处,就不在这儿缠了。”
三柱不敢自己做主,去问大哥二哥。
佟大柱沉吟半晌,说:”爹临终前,确实交代过——说不许动那棵树。说树底下压着东西。可爹没说是姑姑的坟,只说是’孽债’。”
兄弟仨商量了三天,最后决定——先放树。
那是个阴天,请了屯里的几个壮劳力,拿锯子锯那棵老柳树。锯到一半,树洞里淌出黑水,腥臭得很。放倒之后,树根底下果然有个坑,坑里——是个柳条编的人形,比炕上那个大一倍,穿着红肚兜,肚兜里头塞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。
在场的人全吐了。
后来还是窦先生来处理的。他让人把那红肚兜的柳条人烧了,骨灰装进罐子,埋到屯外的河滩上。老柳树也劈了烧了。三柱家的院子,自那以后再没出过柳条人。
可事儿到这儿没完。
去年开春,廖氏带孩子回娘家,路过凤城街里,在一家扎彩铺门口顿住了脚——铺子门口挂着一排纸扎,有马、有轿、有童男童女。廖氏正要走,忽然听见有人在身后轻轻喊了一声”嫂子”。
她回头,铺子里没人出来。
可她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——铺子屋里的角落里,站着个柳条人,穿着灰布大褂,戴着黑毡帽,正低着头。
那个姿势,跟那年炕梢坐着的那个,一模一样。
廖氏说她当时魂都没了,一路跑到娘家,在炕上躺了七天起不来。后跟三柱说,三柱再去凤城找那家扎彩铺,那铺子——早已关了门,老板上一年就没了。
至于那个柳条人,是不是又”换了个地方找伴儿”,还是跟着廖氏回了佟家老宅,屯里人讲不清楚。
只听说,三柱前年把廖氏和孩子送去了沈阳娘家,自己一个人守着老院子过活。每逢阴天,他总爱点一盏油灯,坐在炕梢,跟空气说话。
他说,那儿确实坐着个”人”,陪他唠嗑。
至于唠的是他姑姑唠的还是别的什么,他不讲,廖氏也不问,老佟家的族谱上,关于那棵老柳树的那一页,被撕掉了。
村西头那间院子,直到前年才拆,拆的时候,墙缝里掉出来一根弯成女人发髻模样的细柳条,干透了,一碰就碎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