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前一夜。
奉天往东八百里,有个叫二道岗的小屯子,归凤凰城守备营辖着。屯子里统共不到四十户人家,多是当年修柳条边留下来的边民后裔,靠种靛蓝、养柞蚕过活。
那一冬雪大得出奇,漫山遍野封得严严实实,连野鸡都飞到院子里来找食。
屯东头老范家的小子,叫范青山,二十出头还没说上亲。不是家底薄,实在是那条左腿——三岁那年跌进地窨子,骨头没接好,落下了毛病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屯里的姑娘家,谁乐意嫁个跛子?
可偏偏就有人乐意。
那天黄昏,老范家院门外来了四个人。前面两个吹喇叭的,后面两个抬着一顶四人抬的红呢小轿,轿帘绣着鸳鸯,轿顶坠着红穗子。落地的时候,轿杆压在新雪上,咯吱一声响。
吹喇叭的是两个半大孩子,脸蛋冻得通红,腮帮子一鼓一鼓,吹的是《迎亲调》。轿夫是两个中年汉子,黑布棉袄,腰里系着白麻绳,一声不吭,站在轿子两侧。
老范头从屋里出来,愣住了。
“哪家的喜事?”
为首的轿夫开了口,声音闷闷的,像是隔着一层布:
“新宾堡赵家堡的,给您家大公子送亲来了。”
“送亲?”老范头更糊涂了,”我儿没下聘啊。”
“赵家姑娘心诚,自己许的。”轿夫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封红帖子,递过去,”这是生辰八字,聘礼在路上,明早到。”
老范头半信半疑接过来,借着门口灯笼光一看——红纸上墨字端正,写着”赵氏婉清,年十八,生于己未年九月九”,下头盖着一个朱红的小印,是个”赵”字。
他再抬头想问,那两个轿夫已经把轿帘掀开了。
里头坐着个姑娘。
大红盖头,大红棉袄,大红绣鞋,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,个头不高,腰身纤细,坐在那儿一动不动。
“青山呢?让青山来接。”轿夫说。
老范头迟疑着喊了一嗓子。范青山从屋里一瘸一拐出来,脸上的表情,先是愣,继而红了,末了手足无措地搓着手。
“愣着干啥?扶你媳妇下轿啊。”轿夫催促。
青山深吸一口气,伸手去扶。那姑娘下轿的时候,盖头底下露出一截下巴,白得像雪。她站起来,比青山矮半个头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
四个送亲的,进了院子,喝了一碗热汤,连饭都没吃,撂下一句”明日卯时送聘礼来”,就走了。
走得蹊跷。
雪地上,连脚印都没留下。
——
婚事办得急,屯里人都来帮忙。赵家姑娘话少,整日坐在炕头,盖头也不摘,吃饭由青山端到跟前,她自己在盖头底下吃。
三天回门那天,青山问:”媳妇,你家在哪儿?我送你回去看看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隔着盖头说话,声音细细的,”家里没人了,就我一个。”
青山心疼,没再问。
可屯里有人嘀咕——赵家堡在新宾东南,离这儿隔着大岭,这时候大雪封山,来时那四个轿夫是怎么过来的?坐什么车?走哪条道?
没人说得清。
更怪的是,婚后第一个月,青山他娘半夜起来倒夜壶,路过小两口窗根底下,听见里面有说话声。不是小两口说,是一个女人声,尖尖细细的,像在唱戏,又像在念叨什么,仔细听,又没了。
他娘推门进去,媳妇坐在炕头,盖头还蒙着,青山睡得死沉。
“婉清,你方才念叨啥呢?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”娘,您听岔了。”
——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转眼到了来年开春,地化冻,屯外柳树抽芽。
赵氏婉清提出,要回趟娘家,给亡故的爹娘上坟。
青山说:”我陪你去。”
她摇头:”你腿脚不便,那道岭不好走。我自己去,三日即回。”
第二天清早,她换了一身素白孝衣,头上没戴盖头——青山第一次看清她的脸。
瓜子脸,眉毛细长,眼睛不大但很亮,嘴角一颗小小的黑痣。
“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带点盘缠。”
“不用。”
她走出院门,沿着屯前那条土道,往东南方向去了。青山一瘸一拐追出屯口,人早没了影。
三天,没回。
五天,没回。
七天,青山急了,套上爬犁,要去赵家堡找。屯里几个后生拦着:”那道岭雪化得泥泞,爬犁过不去,等几天,路上硬实了再去。”
又过了半个月。
那一天黄昏,屯外头有个人影,慢慢悠悠地走回来。
是赵婉清。
一身白衣,头上蒙着一块白布,神色憔悴,但人还囫囵。
“媳妇!”青山迎上去,”你怎么这么久?”
“路上耽搁了。”她说,”爹娘的坟上完了。”
她没细说,进了屋,倒头就睡,这一睡就是三天。
醒来后,她变了。
话比从前多,干活也利索,洗衣做饭样样上手,连针线都做得比屯里姑娘好。可屯里上了年纪的老人,看见她,眼神就躲。
为啥?
因为她走路的姿态变了。
从前她走路轻飘飘的,没声响。现在她走路,脚下有根,稳稳当当——可她脚底下,是穿着绣花鞋的,那双鞋,不沾泥,不沾雪,不沾灰。
老范头的二婶子,活了七十多岁,那天悄悄把老范头拉到一边:
“老大,你这媳妇,不对劲。”
“咋不对劲?”
“你没听过赵家堡的事?三年前腊月二十三,赵家堡一顶四人抬的花轿,夜里赶路,过岭的时候,连人带轿,掉进了山涧子里的冰窟窿。轿夫一个没活,新娘子也没活。赵家就那么一个姑娘,没了。”
老范头脸白了:”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说不准。”二婶子压低声音,”但那年我去赵家堡走亲戚,亲眼见过那顶轿子,红呢面子,鸳鸯绣花。跟那天送亲来的一模一样。”
老范头一夜没合眼。
——
可事情没完。
赵婉清自从那次回娘家之后,性情虽变,但有个习惯——每到半夜子时,她必定要起来一次,坐在炕沿上,对着窗户,轻声说话。
那声音,不像跟人说话,更像在念什么经文,又像在数数。
“一,二,三,四……”
数到几,听不清。数完了,她叹一口气,重新躺下。
青山问过几回,她只笑笑:”数羊呢,睡吧。”
——
直到第三年腊月二十三。
那天夜里,下大雪。
赵婉清半夜起身,没数羊。她穿好衣裳,戴上那块白布头巾,站在炕沿边,看着熟睡的青山。
她轻轻说了一句话:
“当家的,这三年,多谢你。”
“媳妇,你说啥?”青山迷糊着睁开眼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她笑了笑,转身出了门。
青山瘸着腿追出去,雪地里,那个白影飘飘悠悠往东南方向走。他喊,她不应。他追,追到屯口,那个白影就消失在雪夜里头了。
第二天,屯里人在屯东南三里外的山道上,发现了一串绣花鞋印。
鞋印从屯里一直延伸到大岭脚下,到了山涧子边上,戛然而止。
那山涧子,三年前,吞过一顶四人抬的红呢花轿。
——
老范家小子范青山,后来续了弦,生了三个娃。娃们都不知道,自己曾有过那么一个娘——只在族谱里,写着一行小字:
“原配赵氏,奉天新宾人,卒年不详。”
而屯里上了年纪的人,至今不愿多说那年冬天的事。每逢腊月二十三小年,屯里人都要把自家院门前的雪扫得干干净净——据说是给那些赶路的孤魂,留一条干净的脚印回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