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以北柳条边外头,有个叫三道岗的小屯子,屯西头住着一户姓孙的木把匠,孙木匠的老婆姓吴,人称吴氏,进门三年没开怀,眼瞅着二十六七了,肚子还是瘪瘪的。
那年秋天,吴氏忽然害了口,一天三顿离不开酸菜炖粉条,孙木匠心里头高兴,寻思这是有了。屯里的老辈人说,你这不算,得请人瞧瞧。孙木匠就托人从吉林城里请来一位看香的孙婆子,孙婆子在堂屋盘腿一坐,点了三炷香,嘴里哼哼呀呀唱了小半个时辰,然后睁开眼说,嫂子这肚子里,是双生。
孙木匠乐坏了,吴氏却愁坏了。双生,在那个年头叫投胎凑伴儿,老辈人讲,这是前世欠了阴债,今生来还的。生下来不是儿子就是闺女,偏偏是两个一起生,那叫讨债鬼。
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,小年这天,吴氏的肚子疼上了。孙木匠急得满地转,屯子里接生婆只有一个,姓韩,人称韩婆子,韩婆子七十多了,眼睛花,手脚慢,可屯里就这么一个。孙木匠撒腿就往韩婆子家跑。
跑到半道,撞见一个人。这人穿一身黑棉袄,黑棉裤,脚底一双毡疙瘩,肩上扛着一根杉木杆子,杆子上头绑着一顶小花轿。轿子不大,红布蒙着顶,四角挂着铜铃铛,一走路哗啷啷响。
那人拦住孙木匠说,掌柜的,是来接生的吧?孙木匠说,是。你是谁?那人说,我姓刘,山里头的,专门给双生孩子送生。你家的是双生,我正好赶上。
孙木匠心里犯嘀咕,屯里从没听说有这么个人,可肚子疼得吴氏在屋里嗷嗷叫,实在顾不上细想,就把这人领回了家。
那人进了屋,把花轿往炕沿根儿一杵,掀开红布顶,里头铺着一床红棉被,被上头搁着一把小剪子,一根红绳,一碗清水。他对孙木匠说,你去烧一锅开水,把剪子煮一煮。
孙木匠去外屋烧水,屋里就剩吴氏和那人。过了一盏茶工夫,孙木匠端着热水进来,揭开门帘一看,那人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血乎乎的,正用那把煮过的剪子剪脐带。吴氏身边已经躺了两个婴儿,一男一女,红通通的,闭着眼,不哭不闹。
孙木匠问,不哭啊?那人没吱声,用红绳把两个孩子的肚脐扎好,又把那碗清水往两个孩子脸上各洒了几滴。奇怪的是,水一沾脸,两个孩子哇地一声就哭开了,哭声洪亮,中气十足。
那人把两个孩子抱起来,一个搁在花轿左边,一个搁在右边,红被一盖,对孙木匠说,掌柜的,添丁进口,恭喜了。孙木匠千恩万谢,从怀里掏出一块现大洋塞过去。那人推了三次,最后还是收了,提着花轿出了门。
孙木匠送他到屯外,那人往西走,走出十来步,忽然回过头说,掌柜的,孩子百日之内,别让他们照镜子,千万别照。说完,一闪身钻进了林子,毡疙瘩踩在雪地上,一点脚印都没有。
孙木匠愣了半天,回家一看,吴氏抱着两个孩子正喂奶,神色如常。孙木匠问,刚才那个刘先生,你看清他的脸没?吴氏说,没敢看,我就听见铃铛响。
日子就这么过着,两个孩子一天天长大,男孩叫大锁,女孩叫二锁,转眼过了百日。
百日这天,吴氏抱着二锁在炕上玩,二锁伸手去抓墙上挂着的一面铜镜——那是孙木匠干活用的,平时挂在那儿。吴氏顺手就把铜镜摘下来,搁在二锁跟前逗她玩。
二锁一看见镜子里头那个小人,咯咯笑起来,伸手去摸,摸了半天没摸到,又咯咯笑。就在这时候,二锁忽然不笑了,直勾勾盯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神变得又冷又静,一点不像三个月大的孩子。
吴氏觉着不对劲,想把镜子拿走,二锁两只小手死死抠住镜框不放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米牙,对着镜子里的自己,竟一字一顿开口说话。
吴氏听见了三个字。
她说,你是——我。
吴氏吓得魂飞魄散,把镜子往旁边一扔,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哭声惊动了孙木匠,他跑进来抱起孩子,二锁又恢复了婴儿模样,咿咿呀呀地啃手指头,仿佛刚才那幕从来没发生过。
孙木匠问吴氏到底听见了啥,吴氏吓得嘴唇发白,半天才说,二锁喊镜子里的自己叫“我”。
后来两个孩子都活了下来,大锁二锁都健康长大了,娶妻生子,跟寻常人家没什么两样。只是大锁二锁这辈子,从不照镜子。洗脸的时候低着头,照相的时候闭上眼,连家里挂的玻璃窗花都要用布蒙上。
有人问起,孙家二锁就笑笑说,我瞅见我自己,怪瘆得慌。
屯里老辈人讲,那个送生的刘先生,根本不是人。你想啊,腊月二十三,大雪封山,从哪儿来的人?那顶花轿,是从山里头抬出来的。山里头住着的东西,谁也说不清,只是孙家这两个孩子命硬,压住了,没出什么大乱子。
也有人说,那不是压住了,是那姓刘的用红绳给拴住了。至于拴的是啥,至今没人能说清楚。
三道岗屯西头孙家的老房子,后来土改那年拆了,墙根底下挖出一截红绳头,烂得只剩半寸,可那绳结打得讲究,屯里没人会打那种结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,只讲,那顶花轿,再没人见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