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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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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墙异闻·第一百五十三篇:旱魃——那年开原北沟,龙王没抬头

柳条边事, 26 8 月, 2026

那年开原北沟旱得邪性。

从清明到芒种,整整七十二天,没落过一滴正经雨。天上日头白花花的,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扣在头顶,连村口那棵老榆树的叶子都卷成了筒儿,踩在地上咔嚓咔嚓响。

大伙儿起初还撑着——挑水浇地,点豆子,实在不行就盼。可盼到小满,地里的苞米苗子一掐一股白浆,蔫得像抽了大烟的烟鬼。北沟六十七户人家,户户灶前摆着香案,供龙王、供土地、供山神,连早年间的狐仙堂都重新拾掇了出来,老族长颤巍巍跪在堂前,念了一宿的祈雨文。

没用。

那阵子村里有个外号叫”半瓶醋”的阴阳先生,姓孙,瘸着一条腿,平日里给人看看风水、批批八字,也能立筷子、叫个魂。可那年头,人都饿着肚子,谁还找他?他就靠着一亩薄田过日子,地也旱了,急得嘴上起满了燎泡。

六月初一那天傍晚,瘸腿孙先生坐在自家门槛上抽旱烟,忽听村西头有哭声。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,瘸着腿就往西头摸。

哭的是刘寡妇。

刘寡妇男人早年间跑关东去了关内,说是贩药材,一走没影儿,留下她和一个八岁的丫头翠儿。翠儿那几天不对劲,白天蔫蔫的,一到日头压山,就哭,哭得撕心裂肺,跟见了啥似的。刘寡妇起初以为孩子是中暑,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看过,扎了几针放放血,没管用。

瘸腿孙先生一进屋,眉头就皱起来了。

那屋里的味儿不对。一股子焦糊味儿,像是烧过头的头发味儿,又像是干透了的草木灰味儿,从地底下往上钻。他蹲下身,摸了摸翠儿的小手——烫,烫得吓人,像摸一块刚出窑的砖。

“这孩子……”他抬头看刘寡妇,”你这屋里,是不是动过啥?”

刘寡妇一愣,迟疑半天,才说:

“半月前,村西头打井,挖出来一块黑石头。我瞧着滑溜,就搬回来搁在炕沿下头,给孩子当脚凳。”

瘸腿孙先生脸色一下就变了。

他瘸着腿挪到炕沿那儿,伸手一摸那块石头——烫手。这大热天,石头烫手本来不稀奇,可那股子焦糊味儿,就是从这石头里渗出来的。

他闭眼掐了几下手指,半晌,哑着嗓子说:

“这不是石头。这是旱魃的骨头。”

刘寡妇吓得一哆嗦:”啥……啥东西?”

“旱魃。”瘸腿孙先生声音发干,”老人讲的那些年大旱,地底下的老物就醒了。这玩意儿本是尸变的怨气,骨头见风就生热,谁家沾上,谁家先旱,再传全村。这块骨头,是李家庄地底下刨出来的,传了几辈子了,谁也没当回事儿。”

刘寡妇”扑通”一下就跪下了:”孙先生,您可得救救俺家翠儿!”

瘸腿孙先生扶起她,沉吟半晌,说:

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这骨头,不能搁屋里,得送走。还得做一场法事,请山神爷来压一压。”

他让刘寡妇连夜把那块石头用红布裹了,搁在村西头打井那儿。他自己则一瘸一拐回家,取了黄纸、朱砂、桃木剑,还有那面破铜镜,连夜布置。

夜里十一点,北沟村西头打井旁。

瘸腿孙先生点了三炷香,插在井沿上,又摆了三碗高粱酒、五谷粮。他闭上眼,念起了一段没人听得懂的咒。风起来了,卷着黄土,把香灰吹得四处飘。铜镜立在井沿上,镜面朝外,映着半边月亮。

忽地,香灭了一根。

瘸腿孙先生睁开眼,额头冒了汗。又念,香又灭一根。第三根香,他死死盯住,半炷香过去,火星子一抖——

“扑”一声,灭了。

他脸色煞白,抓起桃木剑,往井沿上一拍:

“何方神圣,借道明示!”

风停了。

井里传来一阵”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像是水响,又像是肚里叫。瘸腿孙先生侧耳听了半晌,忽然——

翠儿的声音,从井里传出来。

“孙爷爷,我在这儿。”

瘸腿孙先生后背一僵。他回头看,刘寡妇不知何时也跟来了,正捂着嘴,眼泪往下淌。

“娘……娘……”翠儿的声音又响了一遍,”我冷。”

刘寡妇扑到井沿,哭着喊:”翠儿!翠儿你在哪儿?”

井里没有回应了。

瘸腿孙先生慢慢站起身,拉起刘寡妇,一句话没说,瘸着腿就往村里走。走到村口,他站住了,回头看一眼西头那片黑洞洞的野地,哑着嗓子说:

“这井,不能再用了。这石头,也不能送。这事儿……”

他没说完,只是摇了摇头。

第二天一早,瘸腿孙先生就收拾了家当,说要上吉林乌拉投奔亲戚去。临走时,他把那面铜镜留给了村长老张头,留下一句话:

“开原这地界,三十年前旱过一次,埋过人。那一回,没解干净。这一回,是那一回的余孽。要解,得拿活人祭井。我……做不来这缺德事儿。你们……自个儿掂量。”
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后来的事儿,北沟的老人们都不愿多说。

只知道那年六月初七夜里,下了一场透雨。雨大得邪乎,像是有人拿盆往下泼。可雨停之后,井里的水是红的。

刘寡妇的翠儿,活是活过来了,可打那以后,再也没笑过。八岁的丫头,眼神跟七老八十的人似的,一到阴天就往井边跑,嘴里念叨:”娘,我冷。”

村长老张头把那块黑石头,用铁链子锁了,沉到了村外的老河道里。打那以后,北沟再没大旱过。

可村里人都知道,那年埋在井里的,到底是啥。

没人敢说,也没人敢说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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