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凤凰岭脚下的刘家沟闹了一场”叩门案”。
说是叩门,其实也怪——每天后半夜,西头老孙家的木门板准响。咚咚咚,三下,匀匀的,像人敲门,又不是人敲。人敲有指节,有起落,它那个响,像有个软乎的东西,闷闷地贴上来,啪啪啪地又轻又黏。
老孙头那年七十三,老伴走了十来年,就剩他跟一个小孙子过。头一宿响,他没当回事。第二宿响,他就披着袄坐起来了,趴窗台上往外瞅——院子里白茫茫一层雪,月亮地儿照得通亮,啥也没有。
到第三宿,他就有点发毛了。第四宿响完,他把火盆捅开,蹲在炕沿抽了一袋旱烟,跟孙子说:”亮儿,明儿把你二叔叫来。”
亮儿那年十四,他爹娘在奉天做工,一年半载才回来一趟。二叔孙有田住在沟里中段,是个木匠,手艺人胆子大,脾气也冲。听侄子说完,当晚就背把斧子过来了。
那夜叔侄俩都没睡,蹲在门后头守着。火盆烧得旺,门里挂着半截红布条——乡下说法,红布辟邪,管不管用另说。
后半夜,月亮偏西了,门板又响。
孙有田攥紧斧子,猛地拉开门闩——
院里空空荡荡,连个脚印也没有。门槛外头雪地上,趴着一团黄乎乎的东西,像一只大黄猫,又比猫大一号,蜷在雪里不动弹。
孙有田拿灯一照——是只老狐狸。毛色发黄带灰,耳朵缺了一角,左眼窝塌陷着,像早年叫人下过铁夹子。它趴在那儿,一声不吱,也不跑,就那么歪着脑袋朝门里头瞅。
“滚!”孙有田抡起斧子虚晃了一下。
那狐狸不动,只是把嘴一张——嘴里叼着个东西,黑乎乎的。孙有田蹲下来一看,是个布包袱,拳头大,湿漉漉的。他伸手一拿,狐狸这才起身,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墙根的豁口里,没影了。
包袱里头,是一只银耳环,亮儿认得——是他娘的。
他娘走的那年,留下这一对儿。半年前丢了一只,亮儿哭了好几天,奶奶说可能是掉炕缝里了,找了半天没找着。这会儿,竟被一只瘸腿狐狸给叼回来了。
一家人都傻了眼。
可事儿没完。隔了一宿,门又响了。这回回来的不是那只瘸的,是俩——一公一母,毛色鲜亮,胖乎乎的,公的那只尾巴尖上一撮白。它们也叼着东西:一个铜顶针,一块红布裹着的干粮。
老孙头坐在炕上,眼泪就下来了。他跟孙子说:”你爹那年走奉天,半道在雪地里救过一家子狐狸崽儿,怕是有六七年了。你爹那时候才二十几,喝了酒跟我吹,说那狐狸崽儿里头有一只耳朵缺角儿的,他给揣怀里捂活的……”
亮儿这才想起来,他爹确实说过这事儿,还说”往后山里的东西,你敬着点儿”。
可为啥偏偏这时候来?
沟里有个叫”刘半仙儿”的,听说了这事儿,颠颠儿地跑来看。他绕着老孙家院子转了三圈,又扒着门缝瞅了瞅脚印,脸就沉下来了。
“孙叔,这不是报恩。”
老孙头一愣:”咋?”
刘半仙儿蹲下来,从雪里捻起一撮狐狸毛,在鼻子底下闻了闻:”这毛上头有味儿……不光是皮毛味儿,有股子阴气。像是被什么东西撵过的。”他压低嗓子,”这东西叩门叩了七夜,按老辈儿的规矩,那是’借人气’。它不是来还东西的,是来躲难的——躲的不是人,是山里那个压不住的玩意儿。”
老孙头脸色就变了。
刘半仙儿说的”山里的玩意儿”,沟里人都知道——凤凰岭后山那片老林子里头,民国初年死过一群挖棒槌的。几十号人,赶上了一场”煞风”,一个没出来。后来林子里就有人说,能听见哭声,能看见影儿。公社化那会儿,有人在那儿伐过木,夜里听见斧子自己响,第二天回去一看,伐倒的木头茬口上,全是黑手印。
“你是说,它跑到我家门口来,是拿我家人顶缸?”老孙头声音发颤。
刘半仙儿没敢答这话,只说:”我回去翻翻我爷留下的那本《杂字》,明儿给您个说法。今儿夜里,您把院里柴火垛点着,火不能断,烧到天亮。另外——”他看了一眼亮儿,”明儿起,孩子别一个人出屋。”
那夜老孙家院里烧起了一堆篝火,旺旺的,照得半条沟都红。
门,没再响。
可亮儿半夜起来撒尿,隔着窗户往外瞅,看见火堆边上蹲着一圈黄乎乎的影子,大的小的,七七八八十来只,都朝着火堆烤。有一只最小的,胆儿大,竟爬上了窗台,趴在玻璃上往里瞅——一对儿绿莹莹的眼珠子,比萤火虫还亮。
亮儿没敢吱声,悄悄缩回了炕上。
第二天,刘半仙儿送来一张黄纸符,让他贴在门楣上。又让他准备七碟干果、一碗净水,供在窗台上。
“往后它再来,由它来,别撵,别骂。它叫门,你就开门;它搁下东西,你就收着。它走了,你就把净水泼到门外头,干果倒在雪地里。千万别拿眼睛直勾勾地对它瞅——它拿你当自家人了,你也得拿它当自家人。可它到底是山里下来的,你一旦把它当成’仙儿’敬着,那就成了’出马’的引子了。咱刘家沟这些年,闹出马的闹得还不够吗?”
老孙头一一应下。
往后的日子,那些狐狸隔三差五还来。叼来的东西也怪——有时候是一只死山鸡,有时候是一块好看的石头,有时候干脆就是一把干松针。有一回,竟叼来一只铜钱——乾隆通宝,磨得精亮。
老孙头后来跟沟里人说,那只耳朵缺角的瘸狐狸,他再没见过。
可亮儿见过一回。
那年开春,亮儿上山采蕨菜,走到老林子边儿上,看见一棵树底下蹲着只老狐狸,毛都灰了,左眼窝塌着,正拿舌头舔自己的瘸腿。亮儿蹲下来,它不跑。亮儿从兜里摸出半个窝头,掰碎了放地上,它凑过来闻了闻,没吃,只抬头看了亮儿一眼。
那一眼,亮儿记了一辈子。
他后来说,那不像畜生的眼神,倒像一个活了很久、累了很久的老辈儿人。
后来老孙头没了。亮儿去了奉天,跟他爹学做皮子。再后来,沟里人都搬了出来,凤凰岭脚下那片老宅子,渐渐塌成了废墟。
前几年有城里人进去收老物件,说是在老孙家窗台上,发现一只干透了的狐狸爪印,五根趾头清清楚楚地印在土坯上,像是临走前特意按下的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这事儿。
只说那阵子,刘家沟闹”叩门”的不止老孙家一户,可像老孙家这样,叩了七夜、开了门、收了东西、又安安生生过了几十年的,独一份儿。
至于那本《杂字》上是怎么写的,刘半仙儿从来没跟人提过。他死前,把那本书传给了外孙子——外孙子后来念了大学,留在了城里。再问那书,早不知道搁哪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