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，辽北边墙外头的陈家窝棚出了桩怪事。
陈家窝棚三十来户人家，住的大多是早年从关内逃荒过来的垦民。村里有个姓孙的老汉，六十出头，辈分大，村里人都叫他孙二爷。孙二爷年轻时给大户人家赶过车，后来车马散了，他就回村种地，独门独院住着。
腊月十二那天，孙二爷的儿子孙老大进城卖皮子回来，进院就觉着不对劲。
往日他爹这会儿早该在炕上抽旱烟，可屋里静悄悄，连烟味都没。堂屋门大敞着，香炉前的香也灭了好几日了。孙老大心里一咯噔，赶紧掀门帘进屋。
孙二爷坐在炕沿，脸朝外，眼睛半睁半闭，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没了气息。
炕桌上搁着一壶凉茶，一只粗碗，茶碗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黄纸。孙老大颤着手把纸抽出来，展开一看，是个手写的契书——没有红印，只用朱砂画了个圈。
契书内容很短，字是孙二爷的笔迹，孙老大认得。大意是说：某年某月某日，立字人孙某，因家中困顿，愿以寿二十年，换白银若干，口说无凭，立此为据。
末尾没有落款人名字，只画了个狐形的记号。
村里人闻讯赶来，谁也说不出这契书是跟谁立的。有人说孙二爷年轻时在山里撞见过狐仙，许是那时候应下的事，如今到了讨债的年头。也有人说这压根就是老头自己糊涂写的，人老了怕死，想给自己留个念想。
可是怪事在后头。
孙二爷下葬那天，村里帮忙的人说，灵柩抬出门的时候，院子里的老槐树上落了一群乌鸦，少说二三十只，齐齐整整蹲在枝头，一声不叫。等棺材出了院门，那群鸦”扑棱棱”全飞了，往北，飞过边墙，没了踪影。
再往后怪的事就更邪乎了。
孙二爷头七那天夜里，孙老大睡在正屋守灵——按规矩，头七夜里亲人要守着，怕亡人回来认不得路。半夜时分，孙老大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有动静，像是有人拿爪子刨门。
他起身趴在窗户上往外看，月亮挺亮，照得院子里雪地一片白。
没人。
可刨门声还在，一下一下，不急不慢。孙老大壮着胆子喊了一嗓子：”爹，是你回来了？”
刨门声停了。
隔了一会儿，门帘被风掀起来一点点，孙老大借着月光看见，门槛上搁着一只黄鼠狼，蹲在那里，前爪合在一块儿，冲着屋里作了个揖。
孙老大头皮发麻，抄起炕边的笤帚就要打。那黄鼠狼转身就蹿，眨眼没影了。
第二天，孙老大在门槛外头的雪地里找到了一串小爪印，爪印中间夹着几个铜钱，三枚，乾隆年间的，锈迹斑斑。
村里老人看过之后直叹气，说这是”还阳钱”，欠命的人家，头七夜里若是有债主来收，扔下钱就走，说明债两清，可若是钱扔下了、人不进门，那就是还没了结。
孙老大问老人：那进了门是啥？
老人不言语，只摆手让他走。
这事过去半个月，村里倒是没再出怪事。可孙老大心里一直不踏实，总觉着他爹那桩”契”没了结。他把那张黄纸契书重新压在香炉底下，每天上香烧纸，嘴里念叨：”爹，您要是还有啥没办完的，托个梦给我。”
念了能有十来天，孙老大真就做了个梦。
梦里头他爹坐在老屋里头，跟活着时候一样抽旱烟。烟雾缭绕，孙二爷的脸看不太清楚，就听见一句话：
“别动那张纸。”
“动了会咋样？”孙老大问。
他爹没答，只是抬了抬下巴，指了指窗外。梦里头的窗户外头蹲着一只狐狸，火红色的，尾巴扫来扫去，眼睛盯着屋里。
孙老大一下就醒了，出了一身冷汗。
第二天他把这梦跟村里一个懂点事的老婆子讲了。老婆子听完，沉吟半晌说：”你爹那契书，怕是还没到期。狐仙做事讲究，人家没来收，你千万别去撕那张纸。撕了就是毁约，那是要出大事的。”
孙老大听了，再不敢动那张黄纸。
可他心里还是犯嘀咕：爹到底是跟谁立的契？山里头的狐仙？还是别的什么？当年那桩事，他爹在世时从没提过。
村里后来有人去翻孙家的旧族谱，想找点线索。族谱是民国年间续的，字迹潦草，可巧在孙二爷那一页空白处，有人用铅笔记了一行小字：
“宣统三年，父于边墙外遇狐，应之。”
应了什么，族谱上没写，那行铅笔记事也墨迹模糊，像是很久以后才补上去的。
孙家窝棚后来渐渐搬走了不少人，老房子空了一多半。孙老大前年也搬去了县城，老宅子交给他堂弟看管。再后来听说那老宅子拆了，香炉底下那张黄纸契书也不知流落到了哪里。
有人讲，前几年县城古玩市场上出现过一张类似的老契书，上面也是朱砂画狐，没有落款人名字，笔迹苍老，问的人也说不清是从哪儿收来的。
也有人说，那根本就不是啥古玩，是从边墙外头哪座老屋里头翻出来的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这事。偶尔有人提起孙二爷，也只是摇摇头，说那老头一辈子精明，就那一桩糊涂事，至今没人能说清到底是真是假。
只记得边墙外头的野狐，每年腊月，总有几只会在孙家老宅那片废墟附近转悠，叫声细细的，像人哭。